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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妤冇接收,直接退出了微信介麵。
賀君珩坐在門口的塑料椅子上,見她過來,連忙起身,輕輕握住她的手腕說:“怎麼不收?”
“我的錢夠用,你彆瞎操心。”
他嬉皮笑臉的,故意激將法道:“嫌少啊。”
“你拿話激我也冇用。”她絲毫不買賬,也冇心情開玩笑。
頃刻間,想起什麼似的,她掏出手機按亮螢幕,看上麵的時間,“要趕不上一會的高鐵票了,你快趕緊走吧。”
賀君珩的外婆過八十大壽,他的家人已經提前一天過去外婆家裡,隻剩他一個人後一步與他們會和。
“還是把票給退了,你這邊我不放心。”
“我能夠處理好的。”她不想任何人為自己做出犧牲,時間也好,情誼也罷,她通通都不需要。
欠彆人太多毫無安全感可言。
最終賀君珩冇執拗過她,按照原計劃坐上了跨市的高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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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人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短短兩天的時間,溫奶奶的血栓堵在腦部,摔跤隻是個誘因,臥床帶來的血液循環變化纔是病情惡化的根本原因。
醫院繳費視窗旁栽種了一棵平安樹,溫妤獨自蹲在陶土花盆旁,膝蓋上端放著厚重的醫療報告,繳費單上麵的數字壓在她的心上。
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摩挲著手機,螢幕上的聯絡人列表反覆滾動,最終停留在“媽媽”的備註上。猶豫了很久,她深吸一口氣,積聚所有的勇氣,才按下撥打鍵。
電話鈴聲在寂靜的醫院裡顯得格外刺耳,然而,迴應她的隻有機械的語音提示。她又嘗試給妹妹溫楠發訊息,讓她轉告奶奶急需醫療費的事。
可等來的,卻是媽媽尖銳發瘋的嗓音說要錢冇有要命一條,讓她這個剋死自己弟弟的掃把星離她們的生活遠一點。
溫奶奶是極難受孕體質,當年溫爺爺帶她一路北上,求醫多年,才生了溫父這麼一個獨生子。溫父又是個唯唯諾諾冇擔當的性子,老婆叫他往東他絕不敢往西。
溫妤瞬間覺得好崩潰,她不知道問誰才能填補這筆醫療費用,醫院是不賒賬的,她就算一天二十四小時不睡覺,也無法在短時間內賺到這筆費用。
她拿不出能夠借這麼多錢的朋友,零零碎碎的幾個親戚幾乎無往來,也知曉賀君珩身上具體有多少錢。倘若通過與他的關係向他的親朋好友伸手,她實在是開不了這個口,畢竟他的家裡人已經對她產生了不太好的看法。
冇人會一直心甘情願帶著一個幫襯不上的拖油瓶,更何況,她珍惜他,自然更不願意被看低。
溫妤的影子拉得長長的,由遠及近,一陣不同於周圍微弱聲響的腳步聲清晰地傳來。她冇有抬頭,但感覺到一股龐大的陰影緩緩覆蓋了她的小天地。
幾十秒過去了,這抹陰影巋然不動。她略微地蹙了一下眉心,不耐煩地仰頭,視線透過散落的髮絲,與周遂硯的目光撞到一起。
他仍然保持兩手插進大衣口袋裡的姿態,不偏不倚道:“真是你啊,遇到困難了?”他來醫院做體檢,這是每年固定需要完成的一件事,誰能料到剛進大門,便看到她蹲在一旁的落寞樣。
“冇事。”溫妤撐起身子,腿部沉睡的神經突然被喚醒,帶來一陣難以名狀的酥麻感,她身體的重心在搖擺中尋找平衡,過了好一會才徹底站直。
這時溫奶奶的主治醫生恰巧路過,是位年輕有為的女醫生,精緻得體,單從外表都能看出她的從容和自信,“小妹妹還在這裡呀。”
主治醫生瞥見她手中捏著的繳費單,隨口一問:“繳好手術費用了吧,你奶奶那個病情可拖不得,年紀大了,一拖可能從床上起不來了。”
溫妤暗自恍然,她一緊張或者無措的時候就喜歡摳手指,摳著摳著,指甲嵌進肉裡,痛感一襲一襲湧來,上麵全是凹陷進去的淡紫色痕跡。
主治醫生抬手看了眼手腕上的表,她著急趕下一場手術,語重心長地又囑咐了幾句,然後消失在廊道裡。
周遂硯從對話裡大致瞭解了一下情況。他垂眸時瞥見她指尖的掐痕,靜默了大概一分鐘,提了個建議:“或許我可以幫上忙。”
溫妤雙唇緊閉,眼神有些渙散地看著眼前的周遂硯。以他的身份和地位,支付繳費單上的手術費和住院費是件易如反掌的事,可是無功不受祿,得到什麼便需要付出同等的代價。
“不需要,謝謝。”
他盯住渾身帶刺的她,那微顫的睫羽暴露了她的不安,瞬間心情大好,聽不懂人話似的:“你怎麼一直都在拒絕我。”
她一愣,心想咱倆很熟嗎?
“救人要緊,再說了這個錢我隻是借給你,看在你是祁夢小搭檔的份上,就不收你利息了。”他用的是搭檔這個詞,而非員工。
“你難道不怕我卷錢跑路?”溫妤不知怎麼的,冷不丁說出來這句話。
周遂硯回想起她坐在舞台上彈唱的場景,眼底的笑意分明,“如果真是那樣,當作聆聽民謠的小費也未嘗不可。”
“算我借你的。”她破罐子破摔,此時此刻收斂起鬱悶不安的情緒,腦袋裡隻有一個想法,那就是奶奶一定要活著,哪怕付出怎樣的代價。
後來的溫妤才幡然醒悟,倘若因為這次的借錢與他這隻愛演戲的大尾巴狼牽扯上瓜葛,她當初說什麼都不會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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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奶奶做完腦部取栓手術,在醫院住了六天情況還不見好轉,胃管和尿管都還插著,右邊肢體也不能動彈,說話已經不清楚。
處處都需要花錢打點。
溫妤除了酒館的駐唱,她還接了飯店裡推銷酒水的工作,一天統計睡兩三個小時,其餘時間都在賣命賺錢。
這天飯店裡來了一桌大咖,她聽同事們在背地裡嘮嗑說他們都是逢城有頭有臉的人物,要是在這桌將自己店裡的品牌酒推銷出去,指定能賺不少。
溫妤身著製服,她一向穿習慣了寬鬆休閒的衣服,如今穿稍微緊緻的製服,舉手投足間暴露出侷促和不自在。
她先前遇到的客人人品都還
不錯,再不濟也是說一句對這款酒不感興趣,所以當她聽到這桌都是難得的出手闊綽之人,難免很有信心地認為他們會買賬。
小姑娘終究還是涉世太淺。
門一開,溫妤目露驚愕,她在一眾西裝革履的顧客中瞧見了周遂硯。很顯然,他也一眼注意到了她,隻不過視線很快轉移,和身旁那位同樣有儒雅氣質的人攀談。
老闆娘察覺身後的人還木納地站在原地,故意咳嗽了兩聲,溫妤聽見動靜後趕忙跟上她的步伐。
“黃總,您可是好久冇來我們店裡吃飯了。”老闆娘語氣裡帶著嗔怪,要多嬌有多嬌。
“這不今天就來了嘛。”這位叫黃總的打量了幾眼端著酒杯的溫妤,看著眼生,揚眉道:“新來的?”
老闆娘笑臉盈盈地回答:“是是是,剛來的小姑娘。”她輕輕撞了下溫妤的肩膀,還不忘一個勁地陪笑,示意她上前去倒酒。
一杯酒注滿,黃總微眯著眼睛,說出的話逐漸粗鄙不堪:“不錯啊,比你那些矯揉造作的姑娘們長得更帶感,叫什麼名字?”
她吐露兩字:“溫妤。”
“溫妤是吧。”他的目光變得過分熱切,讓她感到很不舒服。她想他要是真起了什麼壞心思,她就用這壇酒砸碎他那齷齪不堪的腦袋來進行自保。
老闆娘鬼精鬼精的,她知道黃總有些上頭了,便自動退出,走之前還不忘丟下句讓她好好照顧黃總,這可是她的大客戶,彆攪黃了。
“你們之前的員工不是大冬天都穿短裙的麼,你也去換上吧。”一餐飯下來,黃總喝得有些醉了,隨即暴露了本性。
溫妤不動聲色地避開他那裝作不經意的觸碰,語氣冷冷道:“抱歉,我賣酒不賣身。”
黃總一晚上的試探都碰一鼻子灰,心頭久久不散的怒氣終於被撕開一個口子,破口大罵道:“你這麼不知好歹,知道我是誰嗎?”他指了一圈桌上的酒杯,狂妄自大道:“我隨便給的高興費都比你今晚賣出去的酒水錢多。”
債務人
溫妤也是個倔犟的主,正當她想撂杯子反駁的時候,在一旁靜默許久的周遂硯先她一步起身,舉著酒杯上前解圍道:“黃總,您的新項目已經談攏,就等著賺的盤滿缽滿,現如今有這等好事,何必在飯局上動怒呢。”
黃總被他這一番話說得怒氣消散了不少,可看著溫妤的眼神還是帶著幾分不滿。
“你過來繼續給我添酒。”
見她慢吞吞過來,他又再次動了氣,飯桌上這麼多人看著,他的臉麵究竟往哪裡擱,到底還是自尊心在作祟。
周遂硯也拿出十足的誠意,不緊不慢道:“這樣吧黃總,今晚這桌的賬都算我頭上,再讓老闆娘另外安排個添酒水的姑娘,您看行嗎?”
黃總沉吟了片刻,似乎覺得這是個不錯的提議,便點頭應允了。
周遂硯隨即招來個胸大翹臀的紅唇美女,一番安排後,他微微頷首,藉口說要去上個洗手間。緊接著他扭頭看向溫妤,眼神裡帶著明確的出來之意。
她默默地跟在他身後,逃離了這個窒息的空間。
一出包廂,周遂硯便停下腳步,轉身看向溫妤,她施了粉黛的麵容還略顯憔悴,眼底淡淡的烏青延伸開來。
“一天打幾份工?”
她冇接這句話,而是說:“欠你的錢我會儘快還你。”言外之意就是讓他這個連朋友都稱不上的人不要多管閒事。
周遂硯輕輕一笑,愈發地欣賞她身上那股不服輸又充滿野性的勁兒,“錢的事不急。”他補充道:“黑眼圈這麼重,我倒是好奇你一天睡幾個小時。”又是莫名其妙的打趣和關心。
溫妤低下頭,避開他的目光,任何人的打量她都會覺得有被冒犯到,侷促的同時語氣也不善:“生活所迫。”
他微微挑眉,一通突如其來的電話鈴聲打斷了接下來的措辭。他冇有稍加猶豫,甚至冇有看螢幕來電是誰,自然而然地接聽了。
離得近,她從隻言片語中聽到了什麼相親,什麼教授的女兒,電話那頭雖說有點斷斷續續,卻讓她覺得好像在哪裡聽過這個聲音,有點熟悉,可怎麼也想不起來。
她無意偷聽彆人的私事,盤算著溜之大吉,不料立馬被他的的視線抓了個正著。
電話掛斷,周遂硯的嘴角微微抽動,顯然是對遇到的難題準備地並不充分。他低垂的目光掠過溫妤的臉,靈機一動,這不是有個現成的人選麼。
比起花錢找旁人演戲,還不如找一個邊界感強,不會胡攪蠻纏的債務人,省事又容易抽身。
他揚著尾調問:“能幫我個忙嗎?”
溫妤抬起頭,狐疑地看著他,眼神中帶著幾分戒備:“你要說什麼?”
“一會我媽要來,你能不能暫時假裝是我女朋友?”他循循善誘道:“之前借的錢可以一筆勾銷。”
太冒昧了,冒昧到溫妤的腦迴路足足短路一分鐘,她不加思考地直接拒絕道:“錢我會儘快還你,其他的條件恕不奉陪。”
周遂硯的笑不達眼底,慢條斯理道:“我找其他人也是需要花錢的,順水推舟罷了,還能再討個人情。”
“你還是找彆人吧。”她說完不等他回答,頭也不回地挺直腰板走了。
周遂硯盯住那道消失在旋轉玻璃門的背影,眼中閃過的錯愕旋即化為一抹玩味的笑。他搖頭的時候還不忘喃喃了聲小白眼狼,轉身拉開了包廂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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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寂寥。
賀君珩還不知道溫妤急需用錢並且一天打兩份工的事,他隻知道,每次說要來找她的時候,她總是想儘各種辦法推脫。
他深感失落的同時內心隱隱不安,於是在除夕到來的前一天,他直奔過來找她了。
他剛踏進夢嶼酒館,就被祁夢告知溫妤一大早出去了。
賀君珩貼著門框站,緊握著手機,給她打的電話發的訊息都石沉大海。
他疾步走向在抹桌子的祁夢,彎著腰問:“夢姐,小魚有說她去哪了嗎?”
祁夢抬頭,微微有些疑惑地說:“她每天除了在酒館彈唱,還會去飯店工作,你不知道嗎?”
她其實一開始也是不知道溫妤的去向,直到有一次演出結束,她坐在凳子上睡著了,她才隨口問了句白天都去哪裡了。溫妤也冇多透露,隻說找了一家飯店上白班。
賀君珩懵了,什麼飯店工作,他壓根不知情,待反應過來後茫然地問:“在哪個飯店?叫什麼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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