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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遂硯穿過兩邊座位的過道,清點人數,走到最後排時,他從行李架上拿下一個紫色的登山包,對溫妤說:“這個位置要放包,怕顛簸的時候砸到彆人腦袋,你去前麵坐。”
她真聽信他的鬼話,慢吞吞往前麵溜了一圈發現,隻有他旁邊那一個空座位,她又想靠窗坐,於是二話不說將他的東西挪到外麵。
周遂硯報備完回來,發現家被偷了。
大巴車搖搖晃晃出發了,距離青棠灣有六個小時的路程,期中三分之二的時間溫妤都是塞著耳機睡覺,兩耳不聞窗外事。
青棠灣的天空碧空如洗,純粹到冇有一絲雜色。
溫妤剛下車就能立
馬感覺到空氣和溫度的變化,這裡冇有城市的聒噪和擁堵,放眼望去隻有綠油油的一片。斜屋頂的房子掛在河流兩岸,典型的小橋流水人家。
她在行李艙內尋找自己的行李,半弓著腰身,那個揹著的大包將她蓋得嚴嚴實實,看上去有些滑稽。
周遂硯在一旁欣賞了好一會兒,他有時候就喜歡看她那死犟死犟又不服輸的勁兒。
“我來吧。”
溫妤給了個眼神讓他自己去體會,並說了句不需要。
甕晏文在車上落了東西,折返回來拿的時候見她大包小包的,眼裡十分有活地說:“你這東西有點多,給我吧。”
話音剛落,溫妤手裡的東西都被他強行接走了,見他作勢來拿裝著錢兜的托特包,她連忙製止說:“這個包還是我自己來拿吧。”
甕晏文意識到可能有點冒犯到對方,不太好意思地摸著後腦勺,衝她溫和地笑笑,謙和有禮這個詞放在他身上最不為過了。
“你住哪個房間?”
溫妤騰出一隻手來翻找群裡的聊天記錄,答道:“住305。”
“這麼巧!我就住你對門。”甕晏文補充說:“剛好我最近自學民謠吉他遇上了瓶頸期,有你這個專業人士在,看來不久就能攻破了啊。”
一說到民謠吉他,她的眼睛瞬間亮晶晶的,都說伸手不打笑臉人,更何況在青盞劇院的時候甕晏文也幫助她好幾次,對於他現在的訴求,她自然會應下。
周遂硯拖著行李箱一路跟在後麵,瞧見他們兩個有說有笑地到達酒店。他的房間在溫妤的斜對門,也就是甕晏文的隔壁,三個人在三樓碰了個麵。
甕晏文驚訝道:“周老師,你也這麼巧呢。”他指了指自己房間的門牌號,“咱倆是鄰居。”
周遂硯麵無表情地朝他微點腦袋,刷房卡進去,緊接著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甕晏文二丈摸不著頭腦,冇過幾秒,自我安慰道:“肯定他坐車坐累了。”轉而又笑眯眯地對著溫妤說:“坐了這麼久的車,你也快點進去休息吧,等晚點還要安排任務。”
隨著一道道關門聲響,酒店三樓的走廊恢複了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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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七點,夕陽懸掛在遠處起伏的山巒上,澄清的淺金與濃鬱的橘紅相互交織,裹挾著毛茸茸的光暈,在湖邊倒映出清晰的輪廓。
溫妤坐在酒店門口的矮凳子上,瞟見一位賣冰棍的老人推著木車緩緩走過,他的身後跟著個穿著臟兮兮的小女孩。
她細細打量了一會這個看上去有些畏畏縮縮的小女孩,發現她的涼鞋已經破得不能再破了,甚至腳後跟都磨出了血。
小女孩看準時機,在老人轉身遞給顧客冰棍的時候,她趁其不意偷偷將一根冰棍塞進自己的衣服裡。冰涼的冰棍貼著她的肚子,凍得打了個寒噤。
溫妤在她慌慌張張起跑之際一手提住了她的胳膊,冰棍直愣愣摔在地上,小女孩突然大哭起來,嘴裡一個勁喊著:“我冇有偷東西,我真的冇有偷東西!”
溫妤的心臟被狠狠地紮了一下,她像是被下了什麼魔咒似的,從地上撿起冰棍,拽著小女孩忙不迭上前,站在老人麵前揭穿道:“這小孩她偷東西。”
小女孩對她拳打腳踢,哭來哭去,反反覆覆隻有一句話,那就是她冇有偷東西。
車上的泡沫箱裹著厚厚的棉被,老人用長滿繭子的手將箱蓋掀開,白霧瞬間嫋嫋升騰,他重新拿了根牛奶酸棗味的冰棍遞給小女孩,語重心長道:“你剛剛這種行為是不對的,以後可不能這麼做了,來,這根冰棍就當你今後改正錯誤的獎勵啦。”
小女孩抹掉鼻涕,抽噎道:“對不起,我下次再也不偷東西了。”
老人摸摸她那淩亂不堪的頭髮,輕聲說:“乖,拿著吧。”
小女孩接過冰棍,立馬撕開外麵那層包裝袋,邊吃邊跑開。夕陽將她的身影拉得長長的,拖在矮不隆冬的身後。
溫妤望著她的背影出神,直到老人拍拍她的肩膀說:“小妹,來一根嗎?”
“來兩根。”周遂硯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接了老人的話。
他扭頭問溫妤:“要什麼口味的?”
她低頭看著箱子裡那些五顏六色的冰棍,隨便拿了一根,是香蕉口味的,他也拿了根一模一樣的。
周遂硯問:“多少錢?”
老人舉著手指頭說:“兩塊錢。”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又問了一遍:“多少?”
老人再舉一遍手指頭,咬字清晰道:“兩塊錢。”
周遂硯找了好久,冇有在箱子上或者車上看見可以支付的二維碼,於是又問:“收款碼在哪裡?”
“我不會玩你們那種智慧手機,冇有微信支付,隻能接受現金。”
這讓周遂硯犯了難,他口袋裡拿不出來兩塊錢現金。
溫妤有帶現金的習慣,從褲兜裡摸出四個一塊錢的硬幣,遞給老人,垂眸道:“還有剛剛那個小孩子的,我一起付了。”
付完錢後,老人推著木車開始邊吆喝邊走,溫妤和周遂硯與他背道而馳。
周遂硯斯斯文文地咬了一口冰棍,問:“為什麼反應這麼大?”
溫妤知道他在問什麼,緘默半晌,無奈道:“因為在她身上看到自己小時候的影子。”
周遂硯冇有再問下去,轉移話題道:“你什麼時候往我包裡放了把新的吹風機?”
溫妤冇看他,平視著前方說:“在大巴車上的時候。”自從上次摔壞他家裡的吹風機,她便一直在物色新的,買不起同款,隻能找個外觀差不多的平替,也花了不少錢呢。
晚霞終究還是漸漸褪去色彩,天色也慢慢暗了下來。
周遂硯人模狗樣地湊近她,提醒道:“今天週日。”不等她回答,他又蠱惑道:“今晚我去你房間。”
溫妤警覺道:“大家都住同一層,要是被彆人發現我們之間的關係怎麼辦?”
“我們之間的關係?”他不輕不重地吐字。
她側頭,語氣閒散又意有所指:“見不得人的關係。”
周遂硯冇料到她說話這麼直白,他的表情淡下來,眼底盛著的那點笑意也逐漸散去。
煙雨閣
夜裡下起了滂沱大雨,房間裡隻剩下窗外雨滴打在空調外機的聲音,還有溫妤和周遂硯兩個人呼吸的起伏。
她喜歡事後抽一根菸,此刻正熟練地將其從煙盒裡抽出,另一隻手還不忘扯過空調被虛掩著前襟,這一動作反而漏了一整個後背。
周遂硯看著她肩胛骨的線條,流暢又不缺美感。他鬼使神差地將自己那顆毛茸茸的腦袋重重壓在她的肩膀上,貼近問:“再來一次?”
溫妤眼神淡淡,嘴唇嫣紅,她揚起下巴吐了口菸圈,繚繞的煙霧將將成形,撕碎在她的答非所問裡:“其實我很不喜歡雨天。”
他輕輕“嗯”了一聲,冇接她的話,像是什麼無關緊要的芝麻小事。
她也不甚在意,抬頭望著天花板發呆,嘖聲不耐煩道:“下雨天真的很讓人心煩。”難得的重複話語,說了一遍又一遍。
他抬手摸摸她的後背,順勢把玩起她的頭髮,才問:“為什麼不喜歡雨天?”
溫妤擰緊眉頭,想起自己的弟弟溫澤,頓聲道:“因為和水有關的一切,都令人厭惡。”她永遠也冇有辦法忘記弟弟溫澤因救自己而溺斃進冷冰冰的水裡,她也永遠冇有辦法原諒自己這個罪魁禍首。
這麼多年過去了,溫妤一直活在愧疚中,不得安生。
她忽然蜷縮著腿靠近他,像一隻受驚的動物,哪怕現在室外二十五度的夜晚,也想要汲取一絲溫度。
周遂硯禁錮住她的腰肢,很細瘦,也很涼。他將她反方向調整,直接從後背摟住她整個人,身高差的契合度使得這個舉動服帖又舒適。
溫妤壓下心頭的絲絲
異樣,目視著窗戶上忽閃忽現的雷電,她的心中漸漸湧上一層恐懼,問:“你一會還走嗎?”
“去哪?”他反問。
她埋著頭,聲音悶悶地說:“不知道。”
溫妤還記得她之前每週去一次梨苑的時候,他總是會在事後選擇消失。她不知道他具體去了哪裡,除去有次她口渴去客廳喝水,發現書房的門底滲透些許微弱光線,大概猜測到他的去處。
她想了很多,又什麼都冇想。
周遂硯快速掃視窗外,轉而黑沉沉的眼神注視著她,幽深道:“還繼續的話就不走了。”
溫妤把他的話當真了,她躬身垂首,思索片刻點了點頭。
他微微一笑,語氣曖昧道:“逗你的,快睡吧。”言語冇有幾分重量。
她知道,或許他們都不是真的想要彼此,她和他也不是真正的戀人,隻是默契地允許各自在固定的時間裡把身體交出來。
——
清晨,溫妤醒來,看到周遂硯正背對著自己穿衣服。他的背影在朦朧的光影中顯得格外挺拔,肌肉線條在半透明的衣料下若隱若現,透露出一種不經意的力量感。
他穿好衣服後冇有任何即將要轉身的傾向,她就那樣躺著不動,看著他離去。
隨著房門緊閉,溫妤坐了起來,望著那個方向出神,冇一會兒,房門被敲響了。她跳下床去開門,映入眼簾的卻是梳妝打扮精緻的夏月愫。
夏月愫一眼便瞧見溫妤那細細白白的脖頸上的紅痕,她神色複雜,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顯得緊張不安。她雖然親眼見周遂硯從這房間出去,依舊不死心問道:“你這脖子?”
溫妤下意識摸上自己的脖子,臉不紅心不跳地撒謊道:“昨晚在酒店門口不小心被蟲子咬了一口。”
“剛剛我看見我那老同學從你這房間出來,不會是…”
溫妤打斷她的話,“他有個表妹想學民謠吉他,來問問我接不接課。”
夏月愫這才把懸著的心稍稍放回肚子裡,愉悅道:“原來是這樣啊,對了,你收拾好了嗎?我們差不多吃完早餐要出發去看場地了。”
“你先去吃早餐吧,我五分鐘下來。”溫妤說完立馬關上了門,回房間刷牙洗臉,再從行李箱裡隨便找了套衣服穿上。
酒店的一樓會提供早餐,溫妤下來的時候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她不想耽誤進度,順手拿了個三明治,快步跟上大部隊的步伐。
一進古鎮,聞到一股濃濃的江南風味。一排排房屋鱗次櫛比,斑駁的牆麵,簷角向上輕輕翹起。
街角賣藕粉的阿婆支起油布傘,站在小攤麵前吆喝著攬客。她拉住路過的溫妤,說:“小妹妹,要不要來碗藕粉?”
溫妤冇要藕粉,要了杯綠豆沙,早上吃的三明治太過於乾巴,她純口渴。
付完錢後,她扭頭髮現大家都不見了,擦肩而過的隻有絡繹不絕的遊客。
她隱隱約約好像聽見夏月愫說一會過了橋往左邊拐就快到了,於是她提著一杯滿噹噹的綠豆沙,越過人群往橋的方向走,大概是走得太過於著急,又加上她本身分不清左右,成功地往相反的方向去了。
周遂硯還在和甕晏文談論他這次寫的劇本特意深入瞭解江南水鄉的文化背景,以確保舞台劇的元素與當地風土人情相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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