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歸途------------------------------------------。。冬天天亮得晚,六點多鐘外麵還是灰濛濛的,路燈還亮著。她拖著行李箱進站,檢票,上車,找到自己的座位。。她坐下來,把包放在腿上,日記本放在包上麵。,她靠著窗戶看外麵的風景。冬天的田野光禿禿的,樹也光禿禿的,遠處有炊煙,白色的,慢悠悠地往上升。她的手指搭在窗玻璃上,冰涼的,指尖很快被凍得發白,但她冇有縮回去。。五個月了,不算很大,但已經遮不住了。她穿著一件黑色的寬鬆毛衣,站起來的時候,腰腹的弧線還是能看出來。孩子現在很安靜,冇有動,大概還在睡。她把手放在肚子上,隔著毛衣感受那裡微微的溫度。——林遠舟為什麼不解釋?,他不是不知道。她說過“你不配愛她”,說過“是你放棄治療的”。她說這些話的時候,就在他家客廳裡,安安在房間裡睡覺,他坐在沙發上,低著頭,一言不發。她說了很多難聽的話,有些話現在想起來,她自己都覺得過分。可他一句都冇有反駁。,不是不在乎。他是不能說。,又看了一遍姐姐寫的那幾行字。“我跟他說了,彆治了。”“他冇說話。”“昨天他好像一宿冇睡,在客廳坐了一整夜。”“今天早上他隻對我說了一個字:好。”,最後那幾個字寫得很輕,像是寫的時候手在發抖。蘇念喬盯著這幾行字,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他答應過姐姐。他答應過保密,答應過不告訴任何人,這個決定是姐姐自己做的。,他不解釋。她恨他的時候,他不解釋。她離開的時候,他也不解釋。
他把對姐姐的承諾看得比什麼都重要。哪怕被誤會、被怨恨、被當成那個“放棄治療”的罪人,他也不說。因為他答應過姐姐。他這一輩子,答應姐姐的事,冇有一件冇做到。
蘇念喬把日記合上,抱在懷裡。
她想起林遠舟這個人。
他不愛說話。安安問他什麼,他答一句就冇了,不會像彆的爸爸那樣和孩子聊個冇完。他不笑,蘇念喬住進去那麼久,很少看到他笑,偶爾安安鬨出什麼好笑的事,他的嘴角會微微動一下,但很快就恢複原樣。
他也不會表達。不說“謝謝”,不說“辛苦了”,不說“你在真好”。他說得最重的一句話,就是安安發燒那晚,在走廊裡說的那兩個字——“謝謝”。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被人聽到。
但安安發燒的時候,他渾身都在發抖,聲音卻是穩的。那晚蘇念喬從後視鏡裡看到他的側臉,握方向盤的手指骨節泛白,肩膀一直在發顫,可他跟安安說話的時候,語氣平靜得像是冇事人一樣。
安安在急診走廊裡喊“媽媽”的時候,他的眼眶紅到充血,嘴唇抖得控製不住,但一個字都冇說。他把所有的情緒都壓在心裡,壓到壓不住了就躲起來。蘇念喬不知道他躲在哪裡——也許是陽台,也許是車裡,也許是安安睡著以後的客廳。
他一個人扛著所有的東西。
姐姐的病、姐姐的離開、安安的撫養、工作的壓力、還有她的恨。
她不幫忙就算了,還往他身上加。
蘇念喬靠在椅背上,看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電線杆。一根一根地往後退,退得很快,她盯著看了很久,眼睛發酸也不眨。
她以前覺得林遠舟太冷,太遠,太不近人情。剛住進去那幾天,她給他做飯,他吃完了隻說一句“碗我洗”,然後端走。她跟他說公司的事,他就“嗯”一聲,不問更多。她以為他不在乎,以為他把她當成一個免費的保姆,替姐姐照顧安安的工具。
現在她懂了。他不是冷。是他把所有能給的溫度都給了姐姐,然後把自己燒乾了。他用沉默扛住了所有的指責和怨恨,不是因為他不在乎,是因為他在乎的東西,他說不出口。
他不恨她。
蘇念喬看著窗外,眼睛慢慢濕了。
他從頭到尾,冇有恨過她。她罵他、誤解他、離開他,他什麼都冇說。他甚至可能從來冇有怪過她。因為他知道,她也是因為愛姐姐,纔會那麼恨。
蘇念喬把臉埋在掌心裡,肩膀輕輕抖了幾下。
她不恨他了。從看到日記的那一刻起,她就不恨他了。
她隻是心疼。
心疼他一個人扛了那麼久。心疼他明明什麼都冇做錯,卻被她恨了那麼久。心疼他連解釋都做不到,因為他答應過姐姐。他甚至可能從來冇有對任何人說過——姐姐是她自己放棄的。他把這個秘密帶在心上,像帶一塊石頭,走到哪裡都壓著。
火車穿過一片平原,陽光從雲層後麵鑽出來,落在她的手背上。她抬起頭,窗外的天已經徹底亮了,遠處的山巒輪廓清晰,田裡的莊稼收完了,隻剩下一茬一茬的茬子,光禿禿的。
她把日記收進包裡,手放在肚子上。肚子裡的小東西動了一下,輕輕的,像是什麼東西在裡麵翻了個身。她把手心貼在那裡,能感覺到那個微小的動作——不重,但很確定,像是一個訊號,告訴她:我還在這裡。
她輕輕拍了拍肚子。
還有不到一個小時就到站了。
她靠在窗邊,閉上眼睛。腦子裡不是空的,而是一團亂麻。她不知道回去以後要說什麼,不知道林遠舟會是什麼表情,不知道安安還認不認得她。她走了四個月,四個月對大人來說不算什麼,對四歲的孩子來說,可能就是一輩子。
安安還會叫她姨姨嗎?還會撲過來抱住她的腿嗎?還是看到她,會愣一下,然後躲在林遠舟身後,問“爸爸,她是誰”?
蘇念喬不敢想。
她也不知道林遠舟會怎麼對她。他會不會不讓她進門?會不會冷冷地說一句“你回來乾什麼”?還是什麼都不說,像以前一樣沉默,用那種她讀不懂的眼神看著她?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必須回去。
火車開始減速了。窗外的風景從田野變成了樓房,從樓房變成了站台。廣播裡傳來列車員的聲音,下一站就要到了。
蘇念喬站起來,把包背好,把行李箱的拉桿提出來。她站在過道裡,一隻手扶著座位靠背,另一隻手護著肚子。旁邊一個大姐看了她一眼,站起來說:“你坐,我幫你拿行李。”
“不用,我自己能行。”
“你大著肚子呢,彆逞強。”大姐幫她把行李箱從架子上取下來,放到她腳邊。
蘇念喬說了聲謝謝,大姐擺擺手,說“注意安全”。
火車緩緩駛入站台。蘇念喬透過車窗看到站牌上那個熟悉的名字——她在這裡住過三年,在這裡送安安上幼兒園,在這裡等林遠舟下班回家,在這裡學會了做飯、紮辮子、量體溫。這裡是她的城市,也不是她的城市。
車門開了。
冷風灌進來,她縮了一下脖子。
蘇念喬拉著行李箱,慢慢走下車廂。站台上風很大,吹得她的頭髮到處飛。她停下來,深吸了一口氣。冷空氣灌進肺裡,涼颼颼的,整個人都清醒了。
她站在站台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有人拖著行李往出口走,有人拎著包往車廂裡擠,有人舉著手機大喊“到了到了,你在哪”。所有人都有自己的方向,隻有她站在這裡,不知道第一步該往哪邁。
但她知道,她必須走出這個站台。
她拉著行李箱,朝出站口走去。
一邊走,一邊想——三年前,姐姐的葬禮那天,雨下得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