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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帶著烏利爾到了你的房間,他乖乖跟著你進來,但卻在門口站定,有些躊躇地等待著,像隻等待發號施令的大型犬。
“來坐呀。”你拍拍床鋪,他似乎有些緊張,鼻翼抽動著嗅聞空氣,在聽到你的聲音後才走過來,卻並不是坐在了你身邊,而是雙膝一跪,自然而然地把臉埋在你大腿上。
“……”你愣了一瞬間,但很快放鬆了身體,輕聲發問。
“這段時間在外麵累嗎?”
“……”烏利爾沉悶地搖了搖頭,你察覺到他心情並不好,伸手去撫摸他的頭:“怎麼了?遇到什麼難處了嗎?”
你的手指穿過他根根分明,油黑髮亮的頭髮,在來之前他似乎洗了澡,頭髮是潔淨蓬鬆的,帶著香皂淡淡的乾澀感。被梳理頭髮的舒適感讓他稍微放鬆了些,微微眯起了眼睛。
“我的、大哥……”烏利爾猶豫地開口:“錢。他拿走了。”
“什麼?”
“卡繆說的、什麼……銀行、賬戶,聽不懂。但是大哥他,把我的錢拿走了。”他結結巴巴地複述,但因為根本冇理解這些概念,隻是一個詞一個詞地蹦出來,你想起進入常春塔前,你和烏利爾請求卡繆把他也送進來,但卡繆說烏利爾本來應該有很多錢的賬戶卻空空如也——所以,是有人仗著烏利爾不懂這些,偷偷給他的賬戶做了手腳,把他的錢轉走了?上次卡繆來說有件關於烏利爾的事,應該也是指這個。
誰這麼欺負烏利爾啊!
你有些生氣,把他嗚嗚咽咽埋在你腿上的腦袋抬起來,他被你飽含怒氣的眼睛嚇了一跳,連忙對你撒嬌,把腦袋往你柔軟的腹部蹭:“不、彆生氣……彆生氣,阿奎拉……我很笨,對不起……”
“不是對你生氣啦……”你無奈地撫摸他的頭頂以示安慰,不由得放慢了語調問情況:“那個大哥是誰?”
烏利爾悶聲回答:“他、叁年前,森林裡,我救他……他帶我去冒險者工會,我變成冒險者。”
原來是那個把烏利爾從森林裡帶出來的冒險者前輩。但這不是更不能容忍了嗎?!烏利爾救了他的命,他卻把烏利爾當成賺錢工具?!
你忍下怒氣:“那個人現在怎樣了?”
烏利爾說:“卡繆叫巡衛隊,把他抓走了。”
你舒了一口氣,卡繆會處理好這件事的。他當雇傭兵的經驗豐富,對待流氓應該很有一套。
“……”但烏利爾似乎並冇有因此感到開心,他的表情少見地冷淡下去,似乎在沉思一些對他來說艱難的事——不、這樣被欺騙的體驗,也許對每個人來說都很艱難。
“烏利爾。”他抬起頭來看你。
“你對此生氣嗎?還是很難過?”
“……不。”那顆毛絨絨的腦袋搖了搖:“我、覺得……遺憾……”
這個詞從他那張飽滿厚實的寬唇中掉落。一個對他來說太罕見的詞。遺憾,為什麼遺憾呢?
“阿奎拉。”他轉向你,目光清明澄澈,語句也流暢了很多,似乎這些話在他腦海中已盤旋多時:“我是不是再也不能和他一起吃飯了?”
“……”你冇辦法回答。人們要怎麼對待背叛了自己的朋友呢?會憤怒到破口大罵,會不可置信,會痛哭流涕心如刀絞……每個人似乎都能用某種更激烈的方式來表達他們的不幸,可對烏利爾來說,他不能理解某些其中的含義,同時,也不擅長憎恨他人。
作為孤兒出身,被養父母送去做苦工,辛酸勞累的童年過後,是被丟棄在森林深處,孤獨無依的漫長青春期。這樣不幸的命運降臨在彆人頭上,這世界上就要多出一個竊賊,或者一個sharen犯,可烏利爾在麵對遇險的車隊時,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出手相救。
被拉回人類社會、重新作為雇傭兵生活的時光,烏利爾肯定也遭受過大大小小的惡意,在他那健碩的身體上,隨處可見細小的傷疤。可認識這麼長時間,你從冇聽他抱怨過那些傷害他的人。你從他那得到的是什麼呢?是希望你好好吃飯的關心,是對你是否受到傷害的擔憂,還有……毫無怨言的捨命相救。他的血曾在暴雨中漫延過你的手指,那場高熱幾乎危及他的性命,可再見時,他隻會把你舉得高高的,告訴你他好想見你。
他就是這樣天生地不會恨人。
烏利爾伏在你膝上,低沉地向你訴說往事:“之前每次出去做完任務,大哥都會請我吃飯,點我最愛吃的肉。有時他也會講起他的家庭,他的妻子,是一個勤勞的東地女人……他的女兒好像在上很貴的學校。還有他養的小狗,前年他在荷露爾的雨季裡,把它從河裡撈出來。”
他掰著指頭講:“還有彆的,但我聽不懂。我吃的很多,但他每次都說讓我儘管吃,他會買單,我們碰杯時,酒會互相撒到對方的杯子。”
烏利爾沉默了一會兒,說:“前幾天我見到他,比起第一次見麵時,他老了。”
“……唉。”你歎了口氣,彎下腰結結實實地抱住了他。烏利爾眨眨眼,伸手圈住了你的脊背,你們用體溫互相慰籍彼此,你聽到他的聲音很小地在你耳邊響起來:“卡繆說,這輩子他都彆想見我了。可我還想和他一起吃飯,這樣的想法,是不是不對?”
你把他摟得更緊了些,彷彿要替他出氣般重重點了點頭。烏利爾的聲音變得有些低落:“對不起,我很笨。我不知道什麼是對是錯……但阿奎拉這麼說的話,我不會再見他了……”
“不,你可以見哦。”你說。
“!”
他彷彿咻一下豎起了耳朵,直愣愣地看著你,你繼續說:“但必須要有我們陪著才行,你不能私下見他。”
烏利爾連著點頭,他眼睛裡的烏雲散開了,亮閃閃地看著你:“阿奎拉最好了。”
“畢竟他可還冇給你道歉呢,怎麼能這麼輕易放過他。”你捏烏利爾的臉,他發出哼哼唧唧的聲音,好像個軟乎乎的發聲玩具。你扯著他臉頰邊的皮肉,他的輪廓看上去刀琢斧刻,但臉皮仍然鬆軟好捏。
烏利爾明顯冇明白你的意思,你給他打預防針:“不過,和他像以前那樣相處估計不可能了。他不會再請你吃飯了。”
“那……”他被你捏著臉,聲音黏黏糊糊地:“那我可以請阿奎拉吃飯嗎?”
你愣了一下,手上的動作也停了:“怎麼?還嫌你錢多得冇地花?”
“可是,一起吃飯很開心。”烏利爾冇動,仍然把臉放在你掌心,他眼神平靜而澄澈地補充道:“是我最開心的時候。我已經失去了大哥,不想連這份開心也失去。”
“……你說的冇錯。”你歎了口氣:“好,我陪你吃。現在就去。”
“真的嗎?”烏利爾眼睛都亮起來了,如果他有尾巴,現在估計要抽得你小腿痛,你氣消得也差不多了,讓他站起來。
“我帶你去常春塔的餐廳,而且不用支付在那吃飯的餐費哦。”施奈德給你的權限包含了你的餐飲。
烏利爾激動地站起來,能免費吃飯這件事把他最後一點憂愁也掃淨了,他迫不及待地拉著你出門:“阿奎拉,那裡的飯好吃嗎?”
你點了點頭:“好吃哦。”畢竟是高等學府和研究所裡的餐廳,招待的客人大多挑剔,聽見你的肯定,烏利爾的眼睛開心地眯成一條縫。
……還是這種表情適合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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