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養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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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晝坐在酒店房間裡,麵前擺著一份檔案。
戶口本。
薄薄的幾頁紙,翻開,其中一頁上寫著三個字。
薑仲夜。
現在,這個名字掛在他的名下。
法律意義上,沈晝如今是薑仲夜的監護人。
他看著那個名字,沉默了很久。
薑仲夜這個名字,曾經伴隨了他一輩子。
但現在,這個名字是那個少年的。
而他,現在是沈晝。
兩個名字,其實是一個人。
荒唐嗎?
荒唐。
他做過很多荒唐的事,處理過很多荒唐的人,但冇有任何一件,比這件事更荒唐。
他把曾經厭惡的自己,養在了自己名下。
“沈博士。”
保鏢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高考之後,薑仲夜有什麼安排?”
沈晝擺弄了兩下手裡的戶口本,冇抬頭。
“讓他自己選。”
“他喜歡什麼,就學什麼。不用問我。”
保鏢愣了一下:“那您資助他……”
“我想讓他做什麼不重要。”沈晝打斷他,“重要的是,他想做什麼。”
上輩子,他被父母安排進了工廠,十多個小時的流水線,看不到頭的日子,每一天都覺得這輩子完了。
這輩子,他不會讓薑仲夜再經曆一次被安排的感覺。
他可以做他的貴人,但不能做他的主人。
“還有,”沈晝頓了頓,“不要給他說我是誰。等他……等他上了大學再說吧。”
保鏢點點頭,退了出去。
房間裡隻剩下沈晝一個人。
他垂眸,看著手中薄薄的戶口本。
那三個字在燈光下格外清晰。
他不清楚,為什麼不敢說出自己的名字。
為什麼不敢讓對方知道,那個資助他的人,就是自己。
他冇辦法再次站在薑仲夜麵前。
至少,現在不行。
同一片夜空下,另一個房間裡。
薑仲夜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又回到了那個雨夜。
他蜷縮在牆角,渾身濕透,冷得發抖。
雨水打在臉上,他閉上眼睛,等著雨停。
然後雨停了。
他抬起頭,看到一把傘撐在頭頂。
傘下是一個男人。
個子很高,眉眼溫潤,唇角有一顆小痣。
男人看著他,眼神很複雜,薑仲夜看不懂。
隨後,對方把傘遞給他,然後轉身離開。
薑仲夜想追上去。想問他是誰。想說謝謝。
但他的腳被釘在地上,動不了。
他看著那個背影越走越遠,越走越遠,消失在雨幕裡——
“等等!”
他喊出聲來。
薑仲夜猛地睜開眼睛。
胸口劇烈起伏著,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汗水浸濕了後背,睡衣貼在麵板上,黏膩的涼。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大口大口地喘氣。
原來是夢……
但那個夢太真實了。
真實到他似乎還能感覺到雨水打在臉上的涼意。
他坐起身,看向床頭。
那件外套,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枕頭旁邊。
不是夢。
那個男人是真實的。那把傘是真實的。這件外套是真實的。
隻有那個人的身份,是謎。
薑仲夜拿起那件外套。
喉結滾了滾,他緩緩把臉埋進去。
味道已經淡得近乎什麼都聞不到了。
但他似乎還能感覺到,鼻尖縈繞著一點點,那種清冽乾淨的,和那個潮濕雨夜完全不一樣的味道。
他閉上眼睛,把外套抱在懷裡。
那個人,和“沈先生”,會是同一個人嗎?
幾天後。
高考成績出來了。
薑仲夜守在電話旁邊,手心全是汗。
鈴聲響起來的時候,他差點冇敢接。
“喂?”
“仲夜!”
周安安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激動得都在抖。
“你考上了!上京大學!你真的考上了!全縣第二,全市前三十!穩了!”
薑仲夜握著電話,半天說不出話來。
他站在那裡,聽著周老師激動的聲音,那邊似乎還有林尋在喊“我就說這小子能行”,和電話背景裡嘈雜的歡呼聲。
眼淚忽然就掉下來了。
冇有任何預兆。
他擦掉,又掉下來。再擦,再掉。
最後他放棄了,就那麼站著,任由眼淚往下流,順著臉頰滑進脖子裡,溫熱的一片。
“仲夜?仲夜你在聽嗎?”
“在……”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周老師,我在聽。”
“好孩子,好孩子……”
周安安的聲音也哽嚥了,“你終於熬出來了。終於熬出來了……”
薑仲夜用力點頭,雖然他知道周老師看不到。
“我會努力的。”他說,聲音裡帶著哭腔,但很用力。
“周老師,我一定會努力的。”
掛了電話,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麵的陽光。
陽光,很烈,很燙,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開學日。
上京大學的校門口,人山人海。
迎新的橫幅掛得到處都是,紅底黃字,寫著“歡迎新同學”。
彩色的旗幟在風裡飄動,發出輕微的獵獵聲。
學長學姐們穿著統一的誌願者馬甲,穿梭在人群裡,幫忙拎行李、指路、解答問題。
家長們跟在孩子身後,有的在叮囑什麼,有的在拍照,有的眼眶泛紅。
薑仲夜拖著行李箱,站在門口。
看著麵前的這一切,讓他都有些恍惚。
上京大學,他真的來了。
他深吸一口氣,抬起腳,跨過了那道門。
寢室在三樓。
夏天太熱,薑仲夜拖著行李箱爬上去的時候,已經出了一層薄汗。
他推開門。
四人間,上床下桌,有獨立的陽台和衛生間。比他想象的好太多了。
房間裡已經來了兩個人。
一個戴著眼鏡的男生正在鋪床,踩在寬梯子上,手裡抖著床單。
聽到聲音,他探出頭來,扶了扶眼鏡,笑得有點靦腆。
“啊,你好!我叫周順。順風的順。”
薑仲夜點點頭。
“薑仲夜。”
他把行李箱放下,開始打量剩下的空床。
四個床位,已經有兩個被占了。
周順選了一個靠窗的,另一個並排靠門的床也有人了,床墊已經鋪好,下麵的桌上放著膝上型電腦和一些雜物。
他正準備把行李放到靠窗的那個空床上,從陽台走進來一個人,笑著打招呼。
“我叫林覺。”
薑仲夜轉過頭。
是一個看起來斯斯文文的男生,他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五官很清秀,。
見薑仲夜看過來,林覺笑起來,眼睛彎彎的,看起來很和氣。
他說:“咱們還差一個人就來齊了。到時候等人來了,晚上我們一起去吃頓飯吧?”
薑仲夜依舊點點頭。
“好。”
他轉身走向空床,開始放行李。
剛把行李箱放好,門口又進來一個人。
男生長得很高大,看起來一米八幾,肩膀寬寬的,穿著名牌運動服,手裡拎著一個看起來很貴的行李箱。
他掃了一眼寢室裡的人,目光在薑仲夜身上停了一秒。
薑仲夜正準備往一張床上放東西。
男生把行李箱放下。
“誒,”他開口,聲音有點大,“能讓我睡那張床嗎?”
薑仲夜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自己麵前的床。
“好。那你睡吧。”
男生走過來,路過他身邊的時候,打量了他一眼。
“我是徐天賜。你叫什麼?”
“薑仲夜。”
徐天賜挑了挑眉,目光落在他身上。
“你這個衣服,哪裡買的?”
薑仲夜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襯衣。
白色的襯衣,剪裁很舒服,料子軟軟的,穿在身上幾乎感覺不到重量。
是那個神秘的“沈先生”給他買的幾套衣服之一。
他今天第一次穿。
他搖搖頭,老實回答:“不知道。是資助人買的。”
徐天賜的眼睛眯了眯。
他看著薑仲夜的臉,又看了看那件衣服的料子和剪裁,笑了笑。
“哦,資助人啊。”他的語氣有點奇怪,尾音拖得有點長。
“那你這個資助人,感覺很有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