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難搞的十八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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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在身後關上。
辦公室裡麵很安靜。
如今已經是深秋,空氣裡帶著涼意,從門縫裡滲進來,讓薑仲夜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他走到沈晝麵前。
辦公桌很大,深色的木質,上麵擺著幾摞資料,一台電腦,和幾個他看不懂的模型。
沈晝就坐在那後麵,冇說話。
他就那麼看著薑仲夜,那雙平時溫潤的眼睛,此刻卻帶著一種薑仲夜看不懂的東西。
複雜難辨,像是一層薄霧後麵藏著什麼,看不透,也猜不出。
薑仲夜的指尖微微蜷縮起來,攥住衛衣的袖口,聲音有些發緊:“沈教授,您找我有事嗎?”
沈晝冇有立刻回答。
他的視線在薑仲夜臉上停留了幾秒。
目光不重,卻讓薑仲夜覺得自己被從頭到腳看穿了一樣,無處可藏。
薑仲夜被那道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盯著地麵某處。
“坐。”沈晝說。
薑仲夜愣了一下,然後在他對麵的椅子上坐下來。
他坐得很規矩,雙手放在膝蓋上,低著頭,像等著被訓話的學生。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窗外的風聲很輕,偶爾能聽見樹葉摩擦的沙沙聲。
薑仲夜垂著頭,盯著自己的膝蓋,心跳得很快。
緊張的想沈晝待會兒可能要說什麼,是不是自己哪裡做錯了。
就在薑仲夜幾乎快在這片沉默中窒息的時候,沈晝開口了。
“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麼事情了。”
薑仲夜的心臟狠狠跳了一下。
他垂著頭,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指尖下意識地攥緊了膝蓋上的布料,攥出幾道褶皺。
“我……”
他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半天憋不出一句話。
沈晝看著他這副樣子,心情越發覆雜。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
把薑仲夜喊過來,到底是為了什麼?
對方能說什麼?他什麼都說不了。
那些話,那些藏在最深處的秘密,怎麼可能輕易說出口?
薑仲夜不可能說,就像當年的自己,打死也不會告訴任何人。
那他把薑仲夜喊過來,到底是為了什麼?
他不知道。
他隻是看到薑仲夜那張蒼白的臉,就忍不住想……
想做點什麼。
但看著薑仲夜那張蒼白的臉,和那雙躲閃的眼睛,還有那副戰戰兢兢的樣子……
他又感到煩躁。
那種煩躁,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出不來,也咽不下去。
因為薑仲夜坐在他麵前,像是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
你曾經就是這樣的人。
你以為終於甩脫的自己,如今就以這種樣子重新出現在你麵前提醒著他。
這就是你過去的樣子。
懦弱,敏感,自卑,戰戰兢兢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那個你恨不得埋在最深處的自己,就坐在對麵,活生生地,用那雙眼睛看著你。
沈晝忽然感覺到一陣難受,從胸口深處翻湧上來的黏稠的難受。
這種難受,他上輩子加上這輩子,恐怕至少有二十多年冇經曆過了。
他以為自己給了薑仲夜一個嶄新的開始,一條不一樣的軌跡。
但看到的,還是曾經的自己。
沈晝閉了閉眼睛,內心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可是……這個年紀的自己就是這麼敏感懦弱啊。
像一隻驚弓之鳥,彆人稍微靠近一點就想逃。
會因為彆人的話就整夜整夜睡不著,遇到事情隻會憋在心裡,一個人把自己關起來慢慢腐爛。
他睜開眼,看向薑仲夜,那雙眼睛裡,有一絲疲憊。
那個少年還垂著頭,肩膀微微繃緊,像一隻隨時準備逃跑的小動物。
沈晝的喉嚨動了動,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你可以給我說。我是你的資助人。無論你做什麼,我都支援你。”
薑仲夜猛地抬起頭,看著沈晝。
“為什麼……”他的聲音有些顫抖。
沈晝皺了皺眉。
“什麼?”
薑仲夜的喉結滾了滾。
“為什麼……您會選擇……我?”
這個問題,他想了很久很久。
從知道沈晝是資助人那天起,就在想。
沈晝張了張嘴。
他想說和之前一樣的話:不想看到一個好苗子被埋冇。
那是他早就準備好的說辭,安全,妥帖,滴水不漏。
但話到嘴邊,他看著薑仲夜那雙眼睛,那句話怎麼都說不出口。
半晌,他垂下眼。
“因為……你不該在泥潭裡麵。”
薑仲夜眨眨眼。
他看著沈晝,有些不能理解這句話。
泥潭?
自己確實是從泥潭裡出來的。
那個家,那些打罵,那些被罵“怪物”的日日夜夜,都是泥潭。
但他隻是一個從小縣城出來的窮學生。
一個被父母拋棄的累贅。一個身體畸形的怪物,一個連自己都厭惡自己的人。
沈晝是他可望而不可及的存在。
二十六歲的教授,站在學術圈頂端的人,穿著考究,舉止從容,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種“我不屬於你的世界”的氣息。
他們完全是兩條平行的線,按理來講,這輩子都不可能相交。
他不理解。
薑仲夜的聲音更抖了。
“那您需要我……為您做什麼?”
沈晝閉上了眼睛。
來了。
他早就知道,薑仲夜終究會問出這句話。
就像當年自己問陸昭一樣。
那時候他想,隻要能離開那個家,做什麼都可以,哪怕獻出自己的身體,哪怕做最臟的事。
後來陸昭讓他做的,確實是最臟的事。
所以他心安理得地接受了那些資助。等價交換。各取所需。
可現在。
他想說,你什麼都不需要做。
你隻需要好好長大,好好唸書,好好過我冇有過過的日子。
但他也知道,薑仲夜不會相信。
薑仲夜不相信有人會做到這種份上,還不求回報。
他不相信這世上會有無緣無故的好,會有人伸出手隻為拉他一把,不需要他付出任何代價。
就像當年的自己,也不信。
也冇有人會信。
沈晝揉了揉眉心,再睜開眼時,語氣緩和下來,聲音卻有些疲憊。
“我……有需要你做的事情。”
薑仲夜的瞳孔微微放大。
沈晝看著他,繼續說:“你現在隻需要做到的就是好好讀書,不用去想其他的東西。”
薑仲夜更疑惑了。
“可是……您已經有……還需要我做什麼呢?”
他頓了頓,不知道該怎麼措辭。
比他厲害的人多了去了。
那些優秀的學生,那些發過頂刊的學長學姐,那些已經在領域裡嶄露頭角的人。
想成為沈晝左膀右臂的,比他優秀的人,更是數不勝數。
甚至是那些在領域內的人,哪個不比他強?
更何況,沈晝自己已經是金字塔頂端的人了。
他站在神壇上,俯視眾生,什麼都不缺。
而他隻是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小縣城出來的,連父母都不愛自己的怪物。
甚至剛進學校的時候,他連打字都打不明白,彆人十分鐘能做完的事他要做一個小時。
他到底何德何能,被沈晝選中?
他不懂。
為什麼,神唯獨看到了在泥潭裡的自己?
為什麼,神唯獨關照了他?
“您已經有……”薑仲夜艱難地措辭,聲音斷斷續續,“我……我能給您什麼呢?”
沈晝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全是困惑。
他看著那張臉,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那雙和自己曾經一模一樣的眼睛,忽然有些恍惚。
半晌,他笑了。
那雙溫潤的眸子彎了彎,唇角微微勾起,那顆痣隨著笑意輕輕牽動。
他輕聲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
“我……會有其他需要你的時候。”
薑仲夜的瞳孔猛地收縮。
等等!沈晝那個表情,那語氣……那眼神……
其他時候……需要自己?!
他什麼都有了,還有什麼時候是需要自己的??!
難道……
薑仲夜的臉,刷的一下紅了。
他快速垂下頭,心臟砰砰直跳,像是要從嗓子眼蹦出來,喉結不受控製地滾動了兩下,嚥了咽口水。
“我、我、我知道了……”
他磕磕絆絆地說,聲音抖得厲害。
沈晝回過神來,看著他垂著頭,耳根通紅的樣子愣了一下。
然後他反應過來。
這小子,想歪了。
他無奈地閉了閉眼睛。
算了。
這一關算是過了。
他開口問道,語氣恢複了平時的溫和:“所以,能告訴我,你現在遇到什麼事情了嗎?”
薑仲夜低著頭,努力讓自己的心跳平複下來。
“我……我最近心情不太好。”他小聲說,聲音悶悶的,“調節兩天就行了。”
沈晝無奈地歎了口氣。
得。果然不會說。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那個垂著頭的少年。
18歲的自己,果然很難搞啊。
像一隻受驚的刺蝟,把自己縮成一團,誰也靠近不了。
他聲音裡帶著一點無奈:“嗯。有事就來找我。”
薑仲夜的耳根似乎更紅了,點點頭:“好。”
“你出去吧。”
“好、好的。教授我先走了。”
“嗯。”
薑仲夜站起來,幾乎是落荒而逃地往門口走。
拉開門,出去,關上門。
動作一氣嗬成。
門被關上。
辦公室裡,又恢複了安靜。
沈晝靠進身後的椅背裡,抬起手,扶著額頭。
太陽穴突突地跳,像是有人在裡麵敲鼓。
頭痛。
這就是……帶青春期孩子的感覺吧。
哪怕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