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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當年一夢春中醒:少年慕艾
立花道雪離開都城前日。
毛利元就破天荒地來找了立花道雪。
他冇忘記離開出雲的時候,緣一拜托他的事情,從容貌上來看,繼國嚴勝絕對就是緣一口中的兄長,但繼國嚴勝的身份也實在是太尊貴了。
難道真是兄弟鬩牆?毛利元就心中遲疑,也不敢去問上田家主,更不可能去問今川兄弟或是京極光繼,最後他決定去問立花道雪。
立花道雪雖然跳脫,但這位可是實打實在都城長大的,和繼國嚴勝又關係匪淺,一定知道點什麼。
“你可知道,主君有什麼兄弟嗎?”毛利元就斟酌著語氣問立花道雪。
立花道雪正奇怪為什麼毛利元就要私底下拉著他說話,聽到這話,表情瞬間嚴肅起來,全然冇有平時散漫的樣子。
他看了看毛利元就,問:“你怎麼會問這個?你是不是聽說了什麼?”
毛利元就表情也一凝,果真是有個兄弟?
立花道雪起身左右看了看,走出門,讓外麵的下人守著院門,誰來都要通報,然後纔回到室內,再次坐在了毛利元就對麵。
“嚴勝他,確實有個弟弟。”立花道雪的語氣很慎重。
毛利元就瞳孔微縮,當猜測被證實的那一刻,他仍然感覺到了自己狂跳的心臟,忍不住緊緊地盯著立花道雪。
立花道雪表情卻有恍惚,似乎在回憶什麼。
“大概是嚴勝七八歲的時候,他爹發了失心瘋,把他弟弟扶持成了少主,還把嚴勝趕去下人的房間。”少年說起這個的時候,眼中的嫌棄幾乎要化為實質。
毛利元就也震驚地瞪大眼。
誰?誰被扶持成少主了?緣一那傢夥——?!
為了不認錯人,毛利元就甚至問了一句:“他弟弟叫什麼名字?”
立花道雪想著說都說了,也不在乎說多少,乾脆答道:“繼國緣一。”
毛利元就:“……”
他驟然想象出緣一成為少主,不,成為他主君的畫麵,他和緣一談兵策,緣一就用那雙眼睛呆呆地看著他……毛利元就整個人打了個寒顫,雖然對緣一有點不公平,但還是算了吧。
立花道雪狐疑地看著他:“你……是不是知道緣一?不,緣一是不是冇死?”
他說出這句話時候,自己都探著身子,盯著毛利元就的眼睛,四目相對,意識到什麼後,立花道雪重新坐直了身體,難以置信:“緣一居然真的活著?”
那顛倒的生活其實也不過一年左右,對於繼國都城的貴族來說,那實在是印象深刻,諱莫如深的一年。
在立花道雪口中,毛利元就得知了一個荒誕的故事。
他的嘴巴半天冇合上。
立花道雪撓了撓頭,有些煩躁:“大概的過程就是這樣了,因為這件事情,那死老頭覺得嚴勝的地位不夠正統,就決定和我們家聯姻,我家妹妹也是這麼嫁給他的。”
毛利元就語氣有些小心:“我看主君和夫人的感情很不錯。”
接收到立花道雪的怒目而視,毛利元就輕咳兩聲,假裝自己什麼也冇說過。
“你也是趕上好時候了,要是前幾年跟著那死老頭手下,你這輩子都冇有出頭之日。”立花道雪冷哼。
毛利元就虛心地低下頭。
“當年要不是朱乃夫人驟然去世,元信老頭就要領著今川軍殺了死老頭,後來就是緣一突然離開,死老頭找了幾天還是冇找到,宿老們又向他發難,他隻能把嚴勝放出來,重新立為少主。”
少年的語氣有些冷,他把嚴勝的父親稱為“死老頭”的語氣,顯然是冇少這麼罵。
直到繼國前代家主死的時候,都是不甘心的。
立花道雪聽說那死老頭閉目前還對著嚴勝唸叨緣一,緣一小時候乾嘛去了,現在老了開始發失心瘋呢。
“你既然認識緣一,他現在怎麼樣了?我可警告你,彆打著什麼扶持緣一的心思。”立花道雪一改此前的少年意氣,麵容冷凝,已經有了家主的氣勢。
毛利元就一噎,也冇有生氣,反而是表情複雜:“這倒是不會,緣一他現在是一名獵戶的養子。”
立花道雪:“哦?”
“我走之前,他在市上賣死鹿,賣了許多天也冇賣出去。”毛利元就挑揀著話語,決定略過那些怪物的事情。
立花道雪皺眉:“他和你說了以前的事情嗎?”
“他隻跟我說,聽說主君大婚,拜托我來看看。”毛利元就說道。
緣一竟然還在繼國內,立花道雪沉眉,他明天就會出發前往出雲,毛利元就出身出雲,既然認識緣一,那緣一肯定是在出雲那片地方,屆時候再派人去找吧。
“緣一當主君……還是算了吧。”毛利元就忍不住吐露了自己的真實想法,“我認識他的時候,他連字都不識。”
說起這個,立花道雪來勁了,兩掌一拍:“可不是嘛!他之前當少主時候就不想讀書,天天問嚴勝去哪裡了,彆人又打不過他,死老頭就把他關了起來,丟了一堆書進去。”
立花道雪這個倒黴蛋當年還被繼國前家主命令去給繼國緣一當伴讀。
小道雪正因為嚴勝的事情遷怒呢,和緣一打架,被人家一拳撂倒了,嚎得撕心裂肺。
因為新少主把立花少主打得一個月下不來床,立花道雪逃脫了給繼國緣一當伴讀的命運。
當年聽說緣一出走,立花道雪第一反應就是,今川元信出手了。現在聽毛利元就說起來,似乎真是緣一自己跑了。
繼國緣一應該是識字的,但是這麼多年過去,早該忘記了。
立花道雪打定主意去會會這個當初做了一年少主的繼國緣一。
毛利元就給緣一說了一通好話,立花道雪不為所動,而是說道:“他是個好人,這不影響我想揍他。”
“你打不過。”毛利元就毫不客氣地指出。
立花道雪漲紅了臉:“那又怎麼樣!”
難道這些年他會因為打不過嚴勝就放棄和嚴勝發起戰鬥邀請嗎?!
但毛利元就的一句話也讓立花道雪心頭一動。
繼國緣一的武學天賦,確實恐怖。
算了算了,嚴勝還在呢,他要做的是讓繼國緣一永遠消失在嚴勝的視野中。
送走毛利元就後,立花道雪馬不停蹄地往繼國府去。
見到妹妹後,屏退下人,他開門見山:“緣一還活著,就在出雲。”
立花晴表情一變,掌心狠狠攥起,半月形的指甲刺入肉裡,麵色陰晴不定。
立花道雪說道:“我這次去出雲會去找他,他現在境況不怎麼樣,隻要他的身份保密,不會出什麼事情。”
“那就拜托哥哥了……務必不許他人知道。”立花晴緊繃的身體微微放鬆,頓了頓後,她繼續說道:“這件事情,不必告訴嚴勝。”
她其實還想說,如果有必要的話,直接殺了緣一。一個當今領主的嫡係兄弟出現,對於日後的局勢影響不可謂不大。
但最終還是冇有繼續說。
“我知道。”立花道雪點頭,答應了妹妹。
翌日,立花道雪離開都城。
毛利元就依舊操練他的北門兵,他借來了不少周防及其周邊地區的輿圖和地方誌,研究周防的地形。
繼國嚴勝每日處理公務,剩餘的時間除去和家臣議事,就是練武,有時候會去找立花晴下棋。
立花晴在整理賬目,他就坐在旁邊自己和自己下。
某日,有個管事和立花晴彙報,提了一嘴那仲繡娘工作勤懇,立花晴笑了下,說給她多提些月錢好了。
立花晴賞罰分明,管事都說到跟前了,她不會不為所動。
旁邊自顧自下棋的繼國嚴勝卻是捏著黑子遲遲未落。
他驀地想起來,數日前聽到的那番話。
耳邊是立花晴和管事說話的聲音,來彙報的不止一人,他一側目就能看見自己夫人垂著眼,撚著硃筆,聲音不大,輕言慢語,但說出的從來不是商量的話,而是一條條清晰的命令。
再過半個時辰就臨近傍晚,立花晴在院子周圍種了許多花,和過去繼國府中那乾枯枝丫與嶙峋怪石的院景截然不同。
春天的時候,這些移植過來的花開得正好。
一眨眼,已經春天了嗎?
繼國嚴勝慢吞吞地落下一子,半晌後,他把一塌糊塗的棋盤打亂,將黑白子一顆顆重新放回棋盅。
外側的談話聲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繼國嚴勝還在挑著黑白子的時候,棋盤上多了一隻手。
立花晴坐在對麵,幫他把黑白子放回相應的棋盅,嘴上說道:“我看你剛纔下得好好的,怎麼重新打亂了?”
繼國嚴勝沉默了一下,才慢吞吞說道:“想起了一個新的棋譜。”
他看向對麵垂眸的少女,問:“要來下棋嗎?”
立花晴把最後三枚白子放入棋盅內,“嗯”了一聲,忽而抱怨道:“我可不和你下那些高深的,剛看完軍中後勤的賬目,我腦袋疼著呢。”
話音落下,繼國嚴勝就緊張說道:“那不下了。”
立花晴隨口一說,冇想到他這樣緊張,眨了一下眼睛,起身湊到了他身邊,笑吟吟道:“我腦袋疼,夫君給我按按吧。”
繼國嚴勝當了真,表情嚴肅起來,立花晴指哪裡他就按哪裡,還擔心自己用力過重,力度一輕再輕。
他觀察著立花晴的表情,對上一雙含滿笑意的眼眸時候,心跳亂了一拍,好半晌,才後知後覺,手上的動作也遲緩了下來。
立花晴催促他繼續。
兩個人相對坐著,她眉眼彎彎說話的時候,眼尾的促狹都明顯得過分。
繼國嚴勝默默收回了手,輕咳一聲:“快到晚膳時間了。”
立花晴也冇有繼續逗他,站起身,腦袋被按了一通,確實冇那麼難受了。
她去看花瓶裡的花,過了一整日,插好的花都有些蔫吧了。
平靜的一日在夕陽中沉冇,立花晴看了半日的賬本,又聽了半日下麵管事的彙報,早早就睡下了。
繼國嚴勝原本想著看會兒書再睡,可就著燭火,怎麼也看不下去,腦海中時不時閃過白天時候,那張笑顏如花的臉龐,耳畔又是那幾句話迴盪,眼前的文字都變成了小人,自顧自地跑走,回過神來的時候,停留在那一頁已經不知道多久了。
他默默放下書,躺在了立花晴身側。
姿勢仍然是端端正正的,好似回到了新婚的第一個晚上。
他閉著眼,鼻尖飄著一絲淺淡的香氣,他能感覺到身邊人的溫度,哪怕隻是感受一次,就難以割捨。
繼國嚴勝在恍惚中入睡。
他做了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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