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牆紅杏(39)
兩三年來,內憂外患從未停止。
隨著邵雲霄漸漸長大,逐漸就有了對元鏡以皇太後身份把持朝政的不滿之聲。她治下儘管勤勉,但內有叛亂外有強敵,拆東牆補西牆,不是她一個人能夠力挽狂瀾的。
她手下的兩大親信,一為司禮監掌印太監兼提督東廠趙過,一為內閣首輔兼禮部尚書,加太子太師章柏玉。
前者狠辣有餘,名聲不足。縱使手段利落,但不免有貪私酷弊之嫌;後者倒是既有能力又有名望。然二三年來章柏玉一人統領內閣,強審京、外官員考覈,一次就可罷免百餘人的官職,一概替換為他自己的黨羽親信。縱使此法確乎一夜之間提高了行政效率,但難免有擅權專橫、任人唯親之嫌。
然而,無論是誰,隻要是彈劾這兩位,經元鏡過目後最後都不免落得個貶謫挨罰的下場。
久而久之,一權宦,一權臣,近乎遮蔽了弘道一朝上下。
元鏡難道不知麼?她當然心如明鏡。但無論底下人如何憤憤不平,她都不能動這兩個人。
因為他們兩個,一個是她的刀,縱然沾血肮臟,但不能冇有這把刀來在背後乾那些不乾淨的事;另一個是她的手套,縱然蠻橫專權,但若要實現他們的政治構想,確乎隻能拔除異己,留下那些未必有才但絕對聽話的人。
隻是這樣的權術心思,不能放在明麵上來講。元鏡作為實際掌權的君主,隻能在這樣危險的夾縫之中儘力平衡,以求內外安定。
是以,她幾乎無暇親自照料她那個名義上的“皇兒”。
無論外頭的朝局變幻如何詭譎難測,邵雲霄都是不必操心的。
他在母後、老師、近身宦官構建的屏障之內逐漸長大了。不僅個子抽條,麵容竟也慢慢長開了,比之幼年稚嫩,更是螓首蛾眉芙蓉麵,疏眉秀目豔生春。其少年之美,便是日日侍奉跟前的宮人,也難免驚歎,私下裡口口相傳。
這位養尊處優的少年帝王,縱使毫無實權,但對於這些宮人來說到底還是不可牴觸的威勢。他自知美麗無狀,又極懂衣妝裝扮,平日裡最愛看旁人麵紅耳赤地從他身上挪不開眼的傻樣,自己則是一麵嫌棄這些人醜陋至極,無一個能比得上他半分美貌,一麵又惡劣且虛榮地戲耍這些無法反抗的宮人,動輒打罵不休。
元鏡太過忙碌,無暇管教邵雲霄。但隻要聽到有人告邵雲霄的狀,她無論如何會分出精力來約束他的行為。
若是有空,她會叫邵雲霄來至跟前,跪聽訓導,罰抄太祖遺訓。邵雲霄的字師承趙過,雖然八麵出鋒,但偏偏他嫌這字太過銳利,落筆婉轉,憑空添了一份秀氣。
他一麵慢悠悠地跪在地上抄祖訓,一麵用筆端輕點唇珠,百無聊賴地欣賞自己的字跡。
“何敢不專?”
元鏡一瞧他這個不認真的樣子就頭疼,耳提麵命地叫他要有些帝王之氣。
邵雲霄聽了卻隻是燦然一笑,伏臥母後膝頭撒嬌撒癡。
“兒臣手腕寫酸了,求母後開恩,歇一歇再寫罷。”
他已長大,比元鏡還高了,小時候那套辦法早已失了效用。更何況,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元鏡心驚肉跳地發現,這邵雲霄竟越長越像已故的邵炳文。
若是外貌像便罷了,如今性格做派竟也有了幾分相似之處。縱使她不信鬼神,但一想到多年前邵炳文狀如惡鬼口口聲聲說他“死而不甘,冤魂未去”的樣子,還是不免叫她心有餘悸。
她不再打他的手板,隻是罰跪、嗬斥,教他向列祖列宗檢討認錯。
“……知錯了冇有?下次不許再犯。”
元鏡點點他的額頭,因那邊政務繁忙,不得不匆匆離開。
她一走,邵雲霄就收了那副乖巧依賴的嘴臉。他懶散地倚靠在元鏡坐過的座椅上,忽而惡劣地抬腳踹了踹案幾。
嚇得旁邊手執拂塵清水清掃殿宇的小宮女一哆嗦。
邵雲霄叫人膽寒地笑了聲,纔在小宮女嚇得腿軟跌地之前甩袖站起,大步回到殿中央,繼續抄他的祖訓。
元鏡執政多年,反對她的人不是冇有。這群人氣不過元鏡不教幼帝反而自己攝政,又不滿章柏玉趙過隻手遮天,於是氣急敗壞地尋找能扳倒太後一黨的機會。
邵雲霄這個名正言順的“皇帝”無疑是這些人急需的群龍之首。
有人私下裡偷偷送密信給邵雲霄,信中痛心曆數太後當政、陰盛陽衰乃至權臣以私幃之寵禍亂朝綱,而天子卻受人轄製無力迴天,上書情願邵雲霄一舉奪權,獨自上朝。
這封信送到邵雲霄手中的時候,其實元鏡同時也拿到了。但趙過勸元鏡先不要采取行動,不如趁此機會檢驗一下邵雲霄是否聽話。
於是元鏡冇有聲張。一夜過後,邵雲霄那邊毫無動靜。直到早朝完畢,邵雲霄忽而手奉密信將信中內容全部告知元鏡,末了茫然地問:“母後,此等佞臣口出狂言,汙衊母後及章先生,母後為何不殺了他們?”
元鏡仔仔細細地觀察他的神情,末了隻笑著拉著他的手道:“仁君不可大造殺戮。”
邵雲霄笑道:“母後乃千古第一之仁君也。”
元鏡平日裡不太敢看他這張肖似邵炳文的臉,但不可否認他們家男子確乎一脈相承的俊美。此時聽見這種恭維的話從這麼張漂亮的嘴巴裡說出來,竟也頗為賞心悅目。
她暗自自得。
但一旁的趙過卻彆有深意地注視著這位年輕的小皇帝。
邵雲霄這人自打幼時五遲之症逐漸褪去後,那股子精明便顯露了出來。他可算是把“媚上欺下”四個字理解到了精髓,在元鏡麵前與在旁人麵前完全是兩張麵孔。明明平日裡驕奢淫逸,性情乖張,偏偏在元鏡麵前就裝得乖巧無比,順從異常。
而元鏡不會過分乾涉他如何對待旁人,畢竟他是皇帝,元鏡需給他這點麵子和權力。
趙過多年伴君,又擔任他的老師,可算是深受其害,恨他恨得牙癢癢。
他目光沉沉地打量著一臉笑意的邵雲霄,心中暗道,此子心機頗深,溝壑難測,絕非善類!
須得小心謹慎地防著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