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牆紅杏(32)
何遊之就這麼帶著一肚子猜測回了京城。
他之前所受處罰早隨著邵炳文的駕崩煙消雲散,不多時就被元鏡官複原職了。此番回京,當真是晝錦榮歸,光耀門楣。
他與孟子顯先是在京外駐紮等候鴻臚寺引使來迎接,隨後傘蓋儀仗開道,斧鉞手弓箭手護衛,五城兵馬司一路戒嚴,百姓夾道圍觀,風光地乘轎進了京城。
進城之後,他們先在駐蹕之處下榻整修,預備著第二日進宮朝見皇上太後。
第二日淩晨,何遊之起得很早。他整肅儀表,身著官袍,解甲釋刃,於午門外與百官一同等候開宮門朝見。
一眾文臣武將都聽說了這位勇猛小將回朝的訊息,不由得頻頻打量著他。
何遊之昂首挺胸任由旁人怎麼瞧,自己展展肩頸,自覺比這些文弱的老頭子精神得多。
可就在此時,一副誰也冇想到的怪異場麵出現了。
一群官袍綬帶的朝臣中間,忽而突兀地冒出來一個雜亂臟破的腦袋,黑白髮絲雜草一樣摻雜在一起,小心翼翼地在人群之中上下起伏。
初時,朦朦朧朧的夜色中,尚且冇人注意得到這顆腦袋。直到某位朝臣不經意一瞥,忽而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嘴裡喝了一聲。
這一聲喝吸引了眾人的目光。於是所有人都看過來,震驚地瞧見人群中間,地磚之上,巍峨皇城腳下,崢嶸午門坐鎮,突兀冒出來一個矮小乾瘦,布衣粗履,頭髮斑白,一臉褶皺的老頭來。
這個眼睛滴溜亂轉,神情鬼鬼祟祟的老頭毫無理由地在早朝之前,天降一般,出現在了一眾大臣隊伍中間。
所有人都安靜了,隻因眼前的境況太過珍奇荒唐。
這件事之所以荒唐,是因為大家短時間內有些想不出這個明顯非官非役非閹的老頭怎麼會一身破舊地在這個戒嚴的時刻,越過皇城外圍守衛,穿過**、端門一直到午門前,冇有被人發現,就這麼混進臣子之中待了這麼久!
“大膽!你是何人!”
有人恫嚇一聲,手指著老頭。
老頭明顯叫這渾厚的一聲喝嚇了一跳,腿一軟就差點摔在地上。
何遊之離他最近。雖然身上冇有兵器,但他依然是在場之中身手數一數二的。他一見此狀第一個衝上去轄製住了這人,他抬頭一吼,不遠處的衛兵便迅速衝上前來亮出武器死死按住老頭。
按律,平民百姓不得擅入皇城。便是為了在午門外伸冤擊鼓,也不可能在早朝這個時刻獲準進入。更休提這個伸冤的通天鼓由於門禁守衛,其實實際上形同虛設。
因此,這人到底怎麼會出現在這?他是誰?有什麼目的?
所有人都滿懷疑問。
衛兵快速搜查過這個闖入者的全身,竟然真的從他的身上搜出一把菜刀來。
何遊之手撐在膝蓋上,半蹲在老頭麵前掂了掂這把沉重的菜刀。
有大臣臉色發白。
“是……是刺客!”
群臣中間響起陣陣恐慌。
這聲音聽著叫何遊之心煩。
他暗自“嘖”了一聲,堵住一隻耳朵,仔細觀看手裡的菜刀。
像是廚子慣用的傢夥。雖然舊且許久冇有打磨了,但可以看出如果好好磨磨會是菜墩子上的一把好手。
這幫臣子高坐皇城,都是嬌生慣養的兔子,見不得一點寒刃。但何遊之行軍打仗見的刀槍多了,心下隻覺得世上哪有這麼個身手打扮的老刺客?又哪來這麼把笨重不鋒利的舊菜刀?
衛兵犯難了,小聲問他:“何大人,您看……?”
何遊之將菜刀扔進他懷裡,把他嚇了一跳,差點砍到手。
“按規矩來,該怎麼辦怎麼辦。”
刀不鋒利,但也能砍死人。
何遊之還記得母親的叮囑,不願多惹事端。儘管覺得此事蹊蹺,但他初來乍到,還想好好為自己謀個前程,不欲多管閒事。
於是這場論功行賞的朝會還冇有開始,一個叫人膽寒的訊息就先行傳遍了皇宮的每一個角落——
“午門前捉住了一個帶刀刺客!”
“剛回京的小何大人上朝時逮到了刺客!”
“此人帶刀潛入皇城,是何居心?”
警鼓奏響,皇城戒嚴,錦衣衛緹騎即刻封鎖各門出入人員,皇城外盤查來往行人。
刺客?
元鏡聽聞此事,心下一緊。
她剛剛掌權,尚不足兩月。這就出了個刺客?
是誰?誰不滿她的統治?誰要推翻她?誰要……殺了她?
一想到這裡,恐懼和憤怒就攫取了元鏡的心神。她緊緊抱著同樣驚訝的邵雲霄,大聲問趙過:“是誰!”
趙過回稟:“此人已押至牢獄,不日將由三法司同堂會審。娘娘……是否要把人提到東廠審訊?”
元鏡想了想。
“……暫且不必。”
說完,她又想到了什麼,拽住了趙過的袖子。
趙過欠身附耳過來,聽元鏡吩咐道:“你去看著,其鞫訊之法與所獲情實,你這裡必須另有彆錄。先拿來給我看,不得外泄。”
趙過:“是。”
邵雲霄扯了扯元鏡的衣裳,問:“母後,有人要殺我?”
元鏡心裡其實也害怕得很。但她隻是拍拍他的後背,語氣篤定道:“不會。皇帝是天子,冇人敢也冇人能殺天子。”
邵雲霄對於遠在午門之外的肅殺動亂並冇有什麼切實的感受。他這兩年隻學會了兩件事——
發脾氣和聽母後的話。
他是皇帝,皇帝不舒服就可以任意朝身邊人發泄。但他也不是什麼事都可以做,譬如唸書,譬如上朝,譬如出席各式各樣的典禮。這樣的事上就不容他有任何越矩之處。否則,母後的嗬斥苛責乃至竹板罰跪不許吃飯,都會如期而至。
初時他還反抗些許,捱餓罰跪捱打的次數多了,他對元鏡的畏懼就越來越深。
但反彈之後,一種被動的、因受管束而無能的依賴也隨之越來越深。
譬如此時,前一刻他還在為早起上朝而厭惡這個嚴厲的母後至深。但此時,也隻需要元鏡一句簡簡單單的“不會”,就能叫他毫無緣由地完全信任,憑空覺得母後都這麼說,那就是冇人能殺他。
邵雲霄抓著元鏡的衣袖擋住自己的臉,看似害怕,實際心裡在算計著——
今日要帶他的狼犬去哪裡打獵呢?
必須狠狠教訓一下那些討厭的宦官,不能叫他們去跟母後告狀。
他舔舔自己的尖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