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牆紅杏(4)
章柏玉是個臣子,但不是君子;是個政客,而不是聖賢。
他身為內閣次輔,官居要職,但從不收任何下級官員的禮品賄賂。
這不是因為他品格高尚,而主要是因為他心中從來隻想著爬上為人臣者最高的塚宰之位,做留名青史的大事。
因此,他不能留下任何的把柄。
但是危急之時,他是不吝嗇於使用一些不上檯麵的小手段的。
他知道當今皇後出身微寒,故而著人去挑了繁複至極,也貴重至極的象牙雕隨著密封書信一起尋隙悄悄送入皇後的坤寧宮,婉轉請求這位素未謀麵的皇後替他在皇上麵前周旋。
事實上,他的算盤打得著實不錯。元鏡乍一見到這禮物,確實心生歡喜,愛不釋手。
但她不是笨蛋。
看完書信的內容,她一麵想這個堂堂內閣次輔怎的字還不如她工整,一麵則不免對這人生出幾分鄙夷。
章柏玉在信上說得好聽,說是北方邊境是保衛京城的唯一防線,將領的選擇關乎朝廷的存亡。那小將著實是獨一無二的帥才,隻因邊務相爭纔打了敗仗。若是將他撤職,薊州乃至北方三重鎮都將麵臨大禍。
因此,為國務要事,必得救他與小將於水火之中。
口口聲聲皆是大義。
然而,元鏡總冇法相信,他不顧內宮朝堂內外有彆的祖訓法令,堂而皇之賄賂皇後,就不是為了保住自己的烏紗帽?
話雖如此,元鏡卻不打算拒絕他。
並不僅僅是為了那奇珍異寶的賄賂——雖然元鏡確實喜歡,也驚喜於當了這麼久的皇後終於體會到了一點點權力的滋味。
但更多的,是一種躍躍欲試。
她臥於榻上,懷裡抱著這封書信,隻覺得這將帶她走入另一個世界。不是隻有坤寧宮的幾塊磚幾片瓦,不是隻有宮女太監的雜物破事,還有邊疆牽一髮動全身的機要,和朝堂詭譎風雲的暗潮湧動。
她將書信按在胸口,摸到了自己極為不正常的心跳。
*
身為皇後,她想見到皇帝,並不算是一件難事。但難就難在,她得怎麼叫皇帝聽信她的話。
邵炳文並不喜歡她。
最初新婚之時,元鏡還因這皇帝俊美無鑄,頗生出幾分期待來。然而,她興致勃勃縫製香囊送去給邵炳文,一身青衣道袍坐在堂內手執拂塵的邵炳文卻並冇有什麼反應。
元鏡疑惑地在旁邊等著,隻見他拂衣起身,麵無表情地從宦官手中接過香囊,好似有幾分新奇地看了看,末了卻指著邊角上繡著的兩個字問:“這是何人之名?既是皇後所製,怎麼繡了個彆人的名字?”
元鏡愣了。
她半晌才聽見自己的聲音說:“……那就是臣妾閨名。”
邵炳文微怔,舉著香囊,“哦”了一聲。
宦官笑容滿麵道:“陛下冇就著光,瞧不真著。快,你,挪開窗根底下,彆擋著皇上的光!”
邵炳文將東西放回托盤上,說了聲:“皇後美意朕知道了,皇後辛苦。”
說著,他一甩袍袖,又端坐了回去。
過了會,他似是冇料到元鏡還冇走,一臉疑惑地問:“皇後還有彆的事嗎?”
元鏡看著他的臉,在上麵看不見任何的親近、友好。彷彿他們隻是途遇之客,還不及那整日侍奉的太監彼此熟悉默契一些。
她行禮告辭,帶著一眾儀仗侍從回到了坤寧宮。
一進後殿,她就氣得捂著臉嗚嗚哭,一邊哭一邊憤恨地將做香囊剩餘的布料全都絞碎,一股腦扔在了地上。
想起這事,元鏡就一股子火氣。
還有些許為難。
邵炳文簡直是個蒼蠅也找不見縫的硬石頭,高高在上唯我獨尊,除了三清尊者以及宮裡養的那些老道方士,彆人的話休想叫他聽進去半個字。
元鏡攥著那張書信,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出個主意來。
她著急地吐了口濁氣,翻開書信,一眼瞥見了上麵潦草寫著的“江閣老”雲雲,忽而靈光一現。
江存望……
*
司禮監原隻是內宮宦官的一個機構,本來並冇有什麼實質上的權力。奈何自太祖廢除宰相以來,朝廷公事就落在了皇帝一人頭上。幾百份奏章,縱使三頭六臂也處理不完。
因此,內閣便有了。
內閣原隻是聽命代替皇上草擬文書的秘書機構,大學士也根本冇有什麼地位。奈何天長日久,總有愛偷懶的皇帝上位,因而政事越來越多交給內閣起草票擬,內閣的權力就坐大了。
然而縱使內閣可以代替皇上票擬,相當於一個起草建議,最終還是要皇上自己看完後決定批準或不批準的。批準就批文蓋章,不批準就留中不發或者直接駁回。
但偷懶是冇有邊界的。已經擺脫了一部分責任給內閣的皇帝越發連閱讀票擬批駁的事情也不想乾了,索性把這事交給了身邊的太監代勞。
於是,司禮監就有了。
司禮監最高權力者為掌印太監,掌有蓋皇帝禦章的權力。底下還有秉筆太監,負責替皇帝批閱票擬。再往下還有一溜寫文書的小太監。甚至為了培養這些太監,宮中還專門有一個內書堂供太監讀書學政,大學士任教。
這樣一來,大臣上書都由宮內發到內閣票擬,票擬傳至皇宮內又越過皇帝直接到了司禮監。司禮監批後又發回內閣。周而複始,兩個權傾朝野的機構便生成了。
元鏡帶著內宮花名冊,借了個相商宗族慶會的由頭,過來乾清宮找邵炳文。
彼時,邵炳文在後殿與眾道士**,一旁值房裡有司禮監眾太監辦公,聽候差遣。
掌印太監王體乾如今年已五旬,從小帶邵炳文長大,故而尤為得邵炳文的寵信。
他白白胖胖,一見元鏡便叩頭行禮。口稱“皇後殿下”。
元鏡問:“皇上呢?”
“回皇後,皇上此刻正與眾仙師開壇論道。”
“煩公公通傳一聲,我有族內要事相商。”
近侍領她到書房坐下,有人去稟報皇帝。
元鏡狀似無意地問:“近來一應事務還好嗎?”
王體乾一臉堆笑,“皇上近來龍體康健,老奴自然沾光。”
元鏡喝了口茶,又道:“是麼?那些大臣們爭來論往,可彆叫你們為難纔好。”
王體乾:“我等隻是聽皇上的吩咐,皇上怎麼說,我們就怎麼辦。”
元鏡點點頭,“自然如此,一切隻聽皇上的罷了。”
她一麵喝茶,一麵偷偷打量著與江存望勾結的王體乾,心中直打鼓。
說著,她輕飄飄地掃了眼王體乾及他身後的宦官。
其中有一個年輕的宦官,看衣飾似乎品階不高,隻低頭哈腰地跟在王體乾身後打雜。他在後麵聽見元鏡與王體乾相互試探的一番話,忽而趁王體乾不注意的時候抬眼瞧了元鏡一眼。
元鏡一怔。
隻見這人身著素色直身袍,頭頂縐紗剛義帽,眉如遠山,麵如冠玉,在一眾太監之中竟然是難得的高挑出眾。可這人明明一副天生清俊正氣的模樣,偏偏在看向元鏡時滿眼藏不住其中的心思。
野心。
滿是下對上趨利附勢的討好,和俗不可耐的野心。
元鏡多看了他一眼。趕巧這時正值王體乾轉身對身後的小火者說些什麼,那年輕宦官便立即恭敬地低頭,隻留下一個彎曲順從的身影,連本來挺拔的身姿也遮掩過去了。
元鏡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睛,不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