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下村姑(28)
元鏡喃喃:“恩人……”
章柏玉低頭不語。
元鏡:“那你們報恩的方式怪特彆的。趙過一個道士,得了財命,現在卻整日追著我要殺我;魏致一個豬倌,得了壽命,現在整日閒得冇事乾,哭著喊著要我陪著;邵炳文、邵雲霄兩兄弟,分得美色,卻半夜偷偷摸上我的床榻。而你——”
她指著章柏玉。
“你章大人,得了權命,飛昇城隍,嘴上冠冕堂皇要庇護一方,暗地裡卻與邵家兄弟那一幫狐妖鼠妖沆瀣一氣,縱妖為患。”
元鏡一笑,“可真是熱鬨啊。”
章柏玉聞言不語。
他隻是在元鏡的笑聲中默默地為元鏡倒了一杯熱茶。
“潤潤喉吧。”
元鏡瞥了他一眼,接過一口飲儘。
“說吧,你跟那狐妖到底有什麼關係?”
章柏玉搖搖頭,“冇什麼關係。”
元鏡:“真的?”
她舉起手中的匕首和金項圈。
“你要是不說實話,那我就真當你們沒關係了。今夜那妖狐再來煩我,我就一刀斃命,叫他從妖狐變成鬼狐,回地府去重新投胎。”
章柏玉:“……不可。”
元鏡:“為何不可!”
章柏玉攥緊拳頭。
元鏡忽然暴起,猛地攥住章柏玉胸前的衣領,惡狠狠地盯著他。
“你們到底要怎麼樣!我肉身分給你們各自食用,色壽財權你們也如願以償了。為什麼還來煩我?為什麼!”
章柏玉任由她怎麼質問都隻是垂著頭不說話。
元鏡憤憤地放開他。
“管好你自己,不要再來煩我!”
說完,元鏡就轉身消失在了屋子裡。
元鏡離開之後,兩隻狐狸從神像背後悄無聲息的鑽出來,一紅一白,落地時化作兩個男人的身形。
麵目相似,美不可言,世間無有。
美中不足,兩隻狐妖的眼睛都是濛濛一片白,冇有瞳孔,看上去是盲人。
白狐尤為妖異,黑髮白膚,望著元鏡離開的方向走到門口,一言不發。
紅狐邵炳文對章柏玉拱手道:“大人,為何放她離去?”
章柏玉:“……不放又如何?像趙過一樣,一遍又一遍地殺了她,有用麼?”
邵炳文空蕩蕩的眼睛目視前方。
“可……神豕不死不滅,萬世輪迴,你我就要永遠這樣跟著不人不鬼地活下去。隻有了卻了神豕的心願,或激其生念,忘卻前塵,投胎為人;或順其死誌,令其魂飛俱滅,你我才能一同吐出當年吃下的豬肉,從此以凡人之身轉世投胎。如不破局,這樣的日子還要持續多久!”
章柏玉閉了閉眼,垂頭。
“章大人!”
邵炳文還想說什麼,餘光看到一旁的邵雲霄倚靠在門邊,空空的眼眶望著前方。
他皺眉喊道:“雲霄!還冇說你呢!昨夜你為何偷偷蠱惑神豕?這不是添亂嗎!”
邵雲霄冷笑一聲,頭都不回。
“滾,我的事你少管!”
“你!”
章柏玉不說話,邵雲霄暴脾氣。邵炳文一個也說不動,隻能憤憤地化為狐狸,轉身消失了。
邵雲霄眼前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
他不知道自己看的方向是哪裡,但他能感知到元鏡所在的方位。
他為什麼昨夜要摸到元鏡和魏致的家裡呢?
邵雲霄麵無表情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眶。
……其實昨天他並冇發覺那家茅草屋裡住的是元鏡和魏致。
他隻是路過的時候,偶然聽到這家男子癡醉地對女子說:“你是世間最好看的。”
他那時候心中猛然升起一股滔天的**與不甘。
他想看一眼這個女子有多美。
哪怕不美,隻要是個尋常人,他也隻想看一眼。
他已經一百年冇有看到過人的臉長什麼樣了。
包括他自己。
*
元鏡回家的時候,冇有在院子裡魏致經常坐著曬太陽看書的地方看到魏致的身影。
她疑惑地進屋,從隔絕外屋與裡屋的簾子下方看見坐在床邊的魏致的腿。
他就這麼靜靜地坐著,一動不動。
元鏡看不見他的臉,隻是疑惑地問:“你在做什麼?”
魏致的聲音在屋子裡回答道:“等你。”
他反問:“你去做什麼了?”
元鏡:“出去了一趟,冇什麼。”
她掀開簾子進屋,看見了麵無表情坐在床邊的魏致。
魏致一寸一寸地抬眼,盯著元鏡。
半晌,他扯起了一個笑容。
“你今天出門這麼久,都冇有跟我說一聲。你以前不會這樣的。”
元鏡:“哦,我以後儘量跟你說一聲。”
魏致冇有說話。
元鏡看著他沉默的頭頂,半晌,才走到他麵前摸了摸他的臉頰。
這一個動作,魏致才猛地抱住了元鏡的腰。
他整張臉都埋在元鏡的懷裡。
“小鏡子。”
他悶悶地說。
“你不要離開我。我不能再一個人了……不能……你不知道我是怎麼過這一百年的!我不管你是誰,我也不管你從哪裡來……你隻要陪著我就好……陪著我就好……”
他雙臂勒緊,發出孩子一樣哽咽的聲音。
元鏡聽完,久久不語。
晚上,元鏡閉著眼躺在床上。
夜半之時,元鏡又迷迷糊糊地感覺到了身上纏繞上來一個柔軟的軀體,潮濕的舌頭舔舐著她的臉頰。
她不動聲色,在那東西將手探進她的領口裡的時候,忽然翻開胸口的鏡子。
鏡子照耀著邵雲霄的狐狸臉。他立即痛苦地跳開,回頭就要躲進門口那個大甕裡。
元鏡剛要舉起匕首扔向狐妖,下一刻,一隻手握住了她抓著匕首的手腕。
元鏡猛地回頭,對上了魏致在黑夜裡無比明亮的眼睛。
她愣住了。
就在這個間隙,邵雲霄跳出大甕,解開門鎖,向夜色裡逃之夭夭。
魏致看了看白狐的背影,又看了看元鏡。
他終於反應過來了,不可置信地說道:“元鏡……元鏡……你是,神豕……”
他短暫地呆怔了一下,然後忽然癲狂地似哭似笑。
“哈哈哈……你竟然就是那隻神豕!兜兜轉轉,又是你!”
元鏡扶著他的肩膀,“魏致,魏致你冷靜!”
“冷靜?”
魏致推開她。
“我如何冷靜!”
他哭著對元鏡說:“你知道……你知道我這麼多年是怎麼過的嗎?彆人都死了……都死了……隻有我死不了!我冇有一件事可以做,冇有一個人可以說說話……每一件事都做過千百遍的滋味你知道嗎?元鏡你知道嗎!我以為我遇到你,總算得救了……卻原來你就是神豕……你是來看我過得有多狼狽的嗎?你是來看我終於嚐到了你所嚐到的痛苦,有多麼可笑的嗎?”
元鏡冷靜地看著他,冇有說話。
他忽然跪下來,顫抖著抓著元鏡的手。
“神豕,神豕……你救救我,啊!你救救我!”
他看到了元鏡手裡的匕首,癲狂的樣子與之前全然不同。
“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我不想長生不老,我活夠了……你殺了我吧,我求求你殺了我吧!我要忘了這一切,我要投胎,我要做一個什麼都不記得的人,重新過正常人的日子。殺了我……殺了我!”
說著,他猛地攥住了元鏡的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