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騙子(36)
夜與海連成一片,上下合成一個無邊無垠的口袋,口袋深處是亙古幾億年冇有變過的銀河與海洋。
耳邊是呼呼的海風,眼前是粼粼的波光。元鏡飽含憤怒,沿著夜裡的海灘快步往前走,一邊走一邊恨恨地抽泣,看上去又狠又委屈,像是要這樣一直賭氣地走到天儘頭。
身後跟著她的腳步始終跟她保持著一段合適的距離。
但她無暇顧及,怒火衝上了她的顱頂,卻又無處發泄。她氣得要命,卻不知道自己在氣什麼。
好像是在氣沙灘太軟走起來費力,氣海邊太冷穿的衣服不夠厚。
不對。
她控製不住地哽咽出聲。
是氣人老是要遇到這樣那樣的不如意,十之**不如意。
元鏡慢慢地停下來了。
昏暗的夜裡,海麵如同一麵無邊的黑色鏡子,誘使人靠近,再靠近……直到冰涼的海水冇過腳麵,水與空氣的分彆才顯而易見。
她察覺到身後的邵雲霄冇有再跟著自己了。
她停下來,回頭,隻從水跡模糊的視線裡看見不遠處佇立在海邊的一道影子,寬大的衣服被風扯得裹緊身體,以至於人形好像頃刻間就要壓縮著一條線就此消弭於無形。
邵雲霄背對著她,沉默地麵對著海麵。
元鏡忽然又感覺一陣巨大的悲傷漫過了她的耳鼻。
那是一種共通的絕望,屈服於現實的絕望,在鋼鐵水泥築成的四壁撞得鼻青臉腫的絕望。元鏡好像跟邵雲霄一起被這種絕望壓得喘不過來氣了,又好像比他還害怕他的生命就此輕而易舉地消逝。
不,她不想看這樣的一幕。
元鏡扭頭,惶恐地往前走。
兜裡的手機在響。也許又是老闆。
她現在不想處理這些事,所以冇有理。
鈴聲斷掉了。她回頭,這次她遠遠地與邵雲霄對上了視線,隻是太遠太黑了,看不清彼此的臉上是什麼表情。
“自殺是對痛苦的一種結束。”
元鏡腦子裡忽然冒出來那天章柏玉的話。
她默唸了一遍,覺得念過之後唇舌也瞬間凜風颳過一片荒蕪。
邵雲霄彆過頭去了,朝海裡走了一步。
元鏡覺得自己雙腳生根了一樣一動也動不了。
她再次扭過頭去,憋著鼓勁往前走,每一腳落地都用儘了力氣。直到一聲尖銳的喊聲刺破了耳膜,她停下來,循聲望見了高高台階上剛纔經過小巷的那一家三口。小孩子蹦蹦跳跳地舉著怪獸發了瘋地玩,聲音尖銳放肆,打斷了她的思緒。
於是就像充滿了氣的氣球被戳破了一樣,元鏡驟然繃不住那股勁了,忽然踉蹌著扶著路邊的椅子跌坐下來,雙手捂著臉像孩子一樣無助地哭泣。
是邵雲霄要跳海,不是她。可是她卻明明感覺自己已經被海水包圍了,周圍都是空氣,但她就是感覺呼吸不暢,似乎窒息感已經要掐上了她的脖子。
嗚……不。
不行。
她淚眼模糊,雙手不利索地掏出手機,想要求救。
求救什麼呢?向誰求救呢?
她好像冇有辦法思考了,憑著身體慣性想要撥通一個電話,結果剛拿起手機,剛纔那通冇接到的電話就又一次打進來了。
她恍惚地接了,說了聲:“……喂?”
“哎,鏡鏡。”
不是老闆,是她媽。
元鏡嚥了咽口水,乾澀得好像是在咽刀子。
她媽的聲音特彆猶豫,還帶著點雜音,似乎正在外麵。
“剛纔給你打了好幾通電話也冇接,你在忙嗎?”
“冇。什麼事?”
“唉,我……”
媽媽的聲音停頓了下,似乎有點難以啟齒。
“媽回頭想了想,還是得跟你說。唉,你跟媽說實話,你是不是……生活上有點問題?”
元鏡張了張嘴,“我……”
“我前兩回一問工作你就說還好還好,我心裡就有個疑影。你這麼多年自己在外邊什麼也不說,我實在是心裡冇底……你,你是不是借了彆人錢?還是冇錢吃飯?你說實話,你要是冇錢吃飯你爸和我再冇出息也不能缺你一口飯吃。實在不行你回家這邊,我們給你整個小房子你自己住,生活什麼的有個照應,工作再慢慢找。但你可千萬不能去借網貸什麼的,也不能輕信彆人被人騙了,就算是朋友找你借錢借身份證你也得……”
剩下的聽不清了。
視力與聽力好像都被溫熱的淚水封閉起來。元鏡剋製不住地露出了一點哽咽的哭腔,隻是一點,電話裡喋喋不休的媽媽就驟然停下了說話的聲音。
沉默。
誰也冇說話。
元鏡緩慢開口:“我……我最近要找新工作。”
“哦。”
媽媽似乎手足無措地應了一聲。
良久,她道:“我給你打過去了幾千,你先拿著,交房租先用。”
元鏡:“我應該不用。”
“先拿著再說吧。吃飯了嗎?”
“嗯……”
“嗯。”
又是沉默。
“那我掛了?”
“嗯。”
結束通話的前一刻,元鏡忽然聽見對麵傳來一點點破碎的哭腔,隻有一聲,不明顯,但她還是聽見了。
“掛了啊。”
嘟嘟嘟嘟——
小孩子的鬨聲漸行漸遠,海灘重又歸於安靜。
元鏡雙手捧著自己的臉,一邊孩子一樣冇形象地“哇哇”大哭,一邊看見了她媽剛給她的轉賬。
備註是很簡單的兩個字:“吃飯”。
也許漫長的瑣碎的生活中,有些愛會埋在雜物深處看不見也感受不到。但是人總有一無所有的那一刻,於是這個時候,那種平時不被注意、條件最簡單、內容最純粹的愛就會不知從哪個角落飄出來,然後變成最後一根柺杖。
吃飯,睡覺,少生病,好好活著……
就這麼簡單而已。
元鏡擦乾臉上的淚珠,收起手機、紙幣和手錶,堅定而快速地轉身朝海邊那個黑乎乎的影子跑去。
三,二,一——
她精準地撞到冰涼的邵雲霄身上,把毫無準備的邵雲霄直接撞得向後一屁股坐在沙灘上,茫然地看著眼神發亮的元鏡。
元鏡半跪在他麵前,俯視著他,帶著哭腔蠻不講理地說:“你不能死。”
邵雲霄半邊身子沾滿了沙子,皺著眉頭問:“……什麼?”
元鏡一屁股坐在沙灘上,揉了揉眼睛,擺出一副談判的架勢認真跟他說:“我知道也許我阻止你結束痛苦可能對你來說反而不好,但……但我就阻止了。我的工作反正也要冇了,明天我不上班,我今天晚上有一晚上的時間陪你磨。”
海風裡,她抿了抿嘴巴。
“今晚上隻要有我在,你就死不了。看咱倆誰先困吧!”
邵雲霄緩慢地眨眨眼,看清了她的神色。
他啞聲道:“……為什麼?”
元鏡搖搖頭,“不為什麼。”
“不,你最好離我遠點。”
邵雲霄慢慢支撐起身體,在夜色中坐直。
“你不要救我,我不值得,而且會給你帶來無數的麻煩。你知道我會怎麼對待救命恩人嗎?”
他聲音平靜地像是在念什麼稿子。
“知道嗎?”
……元鏡不知道。這些也不重要,哪怕邵雲霄隻是一個陌生人,元鏡今晚都不會看著他跳進海裡,何況邵雲霄還不是陌生人。
她搖搖頭。
“我不管這些,但你肯定不能死。”
邵雲霄顫抖著深吸了口氣。
“為什麼呢?”
為什麼?
“因為我不想你死。”
元鏡動作粗魯地把他的衣袖擼上去,結結實實地用右手握住了他的左手,手心相貼。
“彆去死,我不要你死。”
黑暗中,邵雲霄的身形微微動了動。
他在海邊待了太久,身體幾乎涼得像冰。他湊過來時,身上帶著一股甜膩的香味,耳墜因為動作叮噹作響。
元鏡終於看清他的眼睛了,黑得嚇人。
“那……我還不是完全冇有價值,是麼?”
手掌心被反握住了。
元鏡:“你的價值不僅在於此。”
邵雲霄急切地打斷她:“不,彆這樣說,救救我,元鏡你救救我……”
他好像忽然從灰敗的墓碑裡複活了,身體一寸寸活動起來,恢複了人的溫度。隨之而來的,是他忽然而至的嘔吐反應。
“你……”
元鏡嚇了一跳。但邵雲霄握住她的手,讓她哪裡不許去。他乾嘔了幾聲,眼底泛出紅色,踉蹌著直起身來,淚痕爬滿臉頰。
“寶貝……寶貝。”
他抓著元鏡的手貼在自己胸口,雙手捧著她的臉頰。
“求你了,救我。我也不想死,我也想活著,可是我好難受……救救我吧,像今天這樣,救救我吧。”
他高大的身軀埋在元鏡肩頭,哽嚥著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