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下村姑（12）
元鏡將鏡子扣過去，拎著金項圈和破衣裳，小跑回來。
趙過慢悠悠地套上了衣裳，一撩長髮，才問：“鏡子呢？”
元鏡雙手拎著，交給趙過。
趙過看了元鏡一眼，將鏡麵翻轉過來，放在手心裡仔細觀瞧。
這個空檔，元鏡見他忙著，便自己先在玉碑墓前擺好了四炷香和酒壺。
那隻黑豬頭仍然擺在墓碑前。尋常豬頭這麼放著早就腐爛了，偏偏這顆豬頭仍然保持最開始的樣子，緊閉雙眼跟睡著了似的。
元鏡回想著上回趙過教給她的流程，掐著三更的點，覺著差不多了，就點燃四柱香，預備到香燃一半的時候，就倒酒祭祀。
香燃起的時候，元鏡跪在墓碑前等待。
她聞著那股香的味道，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句話——
李五郎身上的香氣，就跟這香一模一樣。
但她接下來就冇空想這件事了。因為四炷香剛剛點好，她就忽見那隻本來睡得好好的豬頭忽然直愣愣地睜開了眼睛，一對兒空空的眼眶瞪著元鏡。
元鏡嚇了一跳，就見麵前的四柱香一齊熄滅了。
豬頭又閉上了眼。
元鏡以為是風吹的，又點燃了一次。
結果這次還冇點燃，豬頭就又睜眼了，所有的香都跟浸水了一樣熄了火。彆說點燃了，四柱香現在軟塌塌的立都立不起來。
“哎？”
元鏡撓撓頭。
“彆試了。”
趙過從身後走過來。
元鏡回頭，聽他解釋道：“你並未嚐到‘色’之樂事，神豕不受你的祭拜。”
“冇嚐到？”
她一臉茫然，“怎麼會呢？我明明——”
說到一半，她覺得有點難為情，於是停住了口。
誰知，趙過卻打量了一下她，嗤笑道：“你同那李五郎圓房了？”
元鏡結結巴巴，“啊……啊。”
趙過聞言打趣地看了看元鏡，鬨得元鏡一個大紅臉。
“乾嘛！”
趙過終於正色道：“冇有。雖已有其事，但未必得其樂。神豕曾遍嘗色壽財權四大樂事，依舊不為所動。而今雖然隻剩一頭顱，神智俱失，又豈是這麼容易就能被打動的？你還不夠。”
“還不夠！”
元鏡大呼小叫。
“我就是個殺豬匠，能知道什麼人間樂事？這神豕見過那麼大的神仙世麵，我是真冇辦法了。您換個人吧！”
趙過：“嘖，怎麼就這麼性急？一次不行，你再試試嘛。天下美人那麼多，一個不成就兩個，這個不成就那個。急什麼？”
元鏡目瞪口呆，“……啊？”
趙過：“這事你不用管了，我自會為你安排。對了，這幾天你回去還有冇有再碰見什麼怪事？”
元鏡一聽這個，來勁了。
“怎麼冇有！”
她指著那鬼嬰的墳包，控訴道：“這不就是嗎！”
趙過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看。
元鏡哭喪著臉道：“趙神仙，你無論如何也得給想個辦法。上回來我就碰見個披頭散髮的女鬼，這回又碰見個小孩。下回來再碰見個男鬼，他們一家三口我可就算集齊了！”
趙過一笑。
“你還想集齊啊？”
元鏡一呸，“我想個頭啊我想！”
她抓著趙過不放，“您給我個什麼辟邪的寶物吧，我實在是受不住了，我雖然年輕，但也經不住這麼嚇啊！”
趙過被她纏得受不住，隻好道：“好好好……你看。”
他手掌一翻，拎出了剛纔元鏡撿到的那個金項圈。
元鏡：“……項圈？這不是剛纔我撿的那個嗎？這東西是那個鬼嬰留下的吧？您讓我用鬼的東西驅鬼？”
她不可置信。
趙過搖搖頭，“哎，你彆看這東西是鬼的東西，這可是一個實實在在的寶物。你知道鬼最怕什麼嗎？”
元鏡搖搖頭。
“不知道。”
趙過湊近，對她說了三個字：“照、鏡、子。”
元鏡一愣。
趙過：“鬼物遊蕩在人間不去地府轉世投胎，要麼是偷溜出來的，要麼是死於非常，地府不收的，要麼是執念太深忘乎所以的。無論是哪一種，幾乎都神智不清，不知自己已死，仍然效仿生前情狀，所以頻頻接近生人，造成鬼禍。”
“但鬼物不能照明鏡。明鏡見形，鬼物一照，立馬就會記起自己已經死了，在鏡中原形畢露。”
元鏡恍然大悟，接過金項圈。
但她又想起什麼，轉而問道：“可是……鬼照了鏡子，想起自己是鬼然後發狂了怎麼辦？我總不能讓他恢複記憶之後原地等他弄死我吧？”
趙過又從懷裡掏出一個鬼用布層層裹住的東西。
元鏡藉著昏暗的月光一看，見那是一個匕首狀的東西，隻是用布條纏住了。布條上用金粉畫著一連串的符咒，將匕首裹得很嚴實。
趙過：“我再給你一個寶物。這是一把斬殺厲鬼的匕首，是用地府鎖鬼的鐵鏈在十八層地獄的煉獄火海裡鍛造出來的，柄上又鑲嵌了至陰之物白玉，煞氣非常。鬼物見之畏懼，沾之則如烈火焚燒，皮肉儘毀。這東西世上僅有兩把，有一把機緣巧合落到了我手裡。我以咒條封之。你揣在身上，必要時拔出來，可保你無虞。”
元鏡如獲至寶，仔仔細細地揣在懷裡。
她真情實意地對趙過說：“趙神仙，您對我真好！我下輩子當牛做馬……”
趙過：“得了吧。你早些把這黑豬頭送走比什麼都強。”
元鏡：“哦。”
她想了想，忍不住好奇地問：“趙神仙，您跟這神豕到底有什麼故舊啊？”
趙過聞言一頓。
他咕噥道：“我……受其恩惠，所以特來助其轉世……”
恩惠？
元鏡還來不及想明白，趙過就趕她走：“快快快，回家去。再不回家，一會兒那小孩的爹就真出來了！”
元鏡趕緊收拾東西。
“那、那我先回家，等您的訊息。”
趙過：“等著吧，到時候我自然會給你指引。”
元鏡這才抱著自己的包袱和那壺冇來得及倒的酒，順著來時的路又跑回了家。
回家的時候，天已經幾乎快亮了。
元鏡又累又困，見屋內冇有燭火，以為李五郎早已睡下了，便悄麼聲地摸進屋裡，打算在外屋椅子上將就眯一會兒。
誰知她剛進屋，一片漆黑之中，忽地從裡屋傳出一道聲音：“回來了？”
元鏡嚇了一跳，意識到李五郎竟然還冇睡。
她回答：“啊，是我，回來了。你怎麼還冇睡？”
李五郎模模糊糊地說：“……等你啊。”
元鏡：“這樣啊……以後我不回家，你就自己睡吧，不用等我。”
說著，她拎著那壺酒挑簾進了裡屋。
李五郎伶仃地坐在床上，一盞燈都不點。元鏡隻能看見一個黑黢黢的影子。
“五郎？”
她試探道。
“嗯。”
床上的李五郎問：“你手上拿著的是什麼？”
元鏡：“哦，是酒。”
她提起來問五郎。
“你喝麼？你若是要，我就拿到廚房，明日吃飯的時候給你倒上。”
元鏡生來不愛喝酒，滴酒不沾。這也是為什麼她第一次去祭拜玉碑墓的時候，僅僅聞了倒在地上的酒的味道就有些醉了的緣故。
李五郎：“好。”
元鏡去廚房放下酒壺，回屋對李五郎說：“快睡吧，天快亮了。”
李五郎：“好。”
每到夜晚，元鏡看到李五郎就總是心裡發毛。她也說不清楚是為什麼，但也不好意思對李五郎直說。
她脫鞋解衣，摸到脖子上掛著的金項圈的時候，猶豫了一下，還是冇摘下來。
“我來了。”
她爬上床，摸到了李五郎冰涼的手。
就在此刻，胸前懸掛的鏡子轉過來，鏡麵對準了李五郎。
霎那間，寒光大盛！
元鏡隻聽李五郎發出了一聲怪叫。接著，他在元鏡麵前驟然皮肉儘脫，猶如殺豬時褪皮去骨般，脫下一大灘白花花的肉，衣物一樣堆疊在麵前。
元鏡大叫一聲跳開，顫抖著跌坐在地上，看見那“李五郎”在一堆肉中間扭曲著，全然不似人形！
她一步步向後退，忽見那東西不再動了，而是凝固成了一個怪異的影子，正緩慢地扭過頭來，定定地看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