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下村姑（9）
夜深了，霧氣愈發濃鬱。屋裡屋外一片陰沉沉，昏慘慘。
李五郎已經獨自在預備好的新房裡坐著等待了，而元鏡還在裡裡外外地忙活。
民間嫁娶，尤其是像元鏡這種無父無母的年輕乾元，本就冇那麼多規矩。更何況她跟五郎的親事本就是倉促之間定下的，人家母親收了聘禮把人送來也就算是過門了。
元鏡家裡本來很簡陋，幸而托趙過送她的那袋銀子的福，她這幾日也抽空給家裡置辦了些東西，自己修繕了一下屋頂和牆壁。
屋裡紅燭高照。元鏡忙活完回頭一看，隻見四野幽深，霧氣瀰漫，烏雲蔽月。隻有窗子裡透出一點紅燭橙黃色的火光。
她也是第一回娶親，心裡很高興，擦了擦手就推門進屋了。
她家不大，隻用一道牆隔開了裡屋與外屋，後房是廚房。
裡屋冇有門，隻有一道簾子垂下，遮住了視線。
簾子之下，露出坐在床上的李五郎的一雙腳。
元鏡試探著問：“五郎？我進來了？”
裡屋窸窸窣窣動了一會兒，傳出來一聲悶悶的“嗯”。
元鏡小心翼翼地挑簾走了進來。
隻見李五郎盛裝華服，眉間一點紅，安安靜靜地坐在麵前。
元鏡頓時有點臉紅。
她下意識撇過頭去，手指在一塊攪啊攪啊……
好、好好看啊。
見她半天不動，李五郎抬眼笑問：“夫人怎麼一句話也不說？”
他笑得顏色極好，元鏡更不好意思了。
她隻好侷促地問：“家中一切，可還算合心意？哪裡不好你日後都可以對我說，不要見外。”
李五郎“撲哧”一笑。
元鏡懵懵地看著他。
他道：“見外？我自然不見外。你我已是夫妻，我有什麼見外呢？倒是夫人你……”
他眼波流轉。
“為什麼……看都不敢看我一眼呢？”
元鏡嚥了咽口水。
李五郎：“你過來。”
元鏡自覺腦子裡飄飄忽忽的，踩棉花一樣就過去了。
離五郎越近，她就越是能聞到一股香氣。
隻是這股香氣很奇怪，不似花香也不像藥香，十分沉鬱，還略有些熟悉……
元鏡還冇想清楚他身上到底是什麼香氣，一隻手就已經冰冰涼涼地碰到了她的臉。
燭火畢剝。
元鏡呆呆地半跪在窗前，仰頭看著李五郎在明明滅滅的燭火下的一張笑臉，眉心的一點紅妝格外鮮豔。
李五郎：“夫人，新婚良宵，你就打算這麼瞪著我過完麼？”
元鏡自然是知道他是什麼意思。
她完全被李五郎迷住了。
李五郎上上下下打量著元鏡。
幾百年了……幾百年日日夜夜的折磨，他就在等著這個機會！
他捂住了元鏡的眼睛，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似哭似笑地盯著她，眼中充滿了怨懟與憤恨。
元鏡問：“……你為什麼遮住我的眼睛？”
他張了張口，笑了聲回答：“燭光晃眼。”
袖口中，那隻探出來的手蒼白到毫無血色，彷彿白粉捏成的枯樹枝，骨骼伶仃地捧住了元鏡的後腦勺。
元鏡：“那我去替你把燭火熄了好不好？”
手掌之中，現出一把鑲嵌白玉、鋒利雪亮的匕首。
那匕首薄薄一片，握在李五郎手中，卻彷彿是什麼燙人的燒火棍一樣。霎那間，他的手就被灼傷了，紅白的皮肉糊成了一片，白骨森森地裸露出來。
他痛得牙齒打顫，但仍然冇有放開匕首，反而用顫抖的手緊緊握住，刀尖對準了元鏡的後腦——
“啊！”
就在這時，元鏡忽然毫無預兆地站起來。
李五郎猛地收回匕首，藏於袖中，滿頭冷汗地盯著她。
元鏡覺得他應該是害羞了，所以想來想去還是想替他熄了燭火。
但她剛站起來，就驚訝地發現李五郎的臉色很不好，似乎不舒服的樣子。
她趕緊問：“五郎？你怎麼了？”
李五郎牙齒打顫，剛纔那隻握著匕首的手向後翻折，呈斷肢樣藏在袖子裡，白骨森森。
他：“我……”
一隻手撫上了他的額頭。
他一愣。
元鏡自言自語：“冇有在路上著涼啊……”
她笑著，溫柔地問：“是不是倉促出嫁，想家了？”
她的眉眼在燭火之下熠熠生輝。
李五郎聞言卻恍惚了一下。
“……家？”
他的眼神極為複雜，良久，笑道：“不。”
“我不想家。”
他說得斬釘截鐵。
元鏡一臉疑惑。
她左看右看看不出有什麼異樣，隻想著他應該是乍然到了她家有些不安。
於是，她扭頭吹滅了蠟燭，在黑暗中對李五郎說：“明天我就帶你回家去看看。”
李五郎冇有說話。
他在黑暗中再一次從袖中掏出了匕首。
然而，就在此時，一團柔軟的觸感一整個塞進了他懷裡。
他悶聲一哼，愣住了。
下一刻，元鏡就笨拙地在黑暗中憑著感覺朝他的臉湊過來。
“五郎……你不要怕……”
其實她心裡也很緊張，但她總還是要安撫五郎的。
五郎很瘦，抱著有些硌手。
元鏡在他腿上左右找不到舒服的姿勢，隻能這麼彆扭地摟住了他的脖子。
她用自己的臉頰貼著李五郎的脖頸，貼了半晌，李五郎也冇有什麼動靜。
直到她疑惑地想要抬頭看看，一隻手忽然猛地按住了她的腦袋。
李五郎的聲音在黑暗的屋子裡喑啞難辨：“……彆動。”
元鏡隻好一動不動。
過了一會，她覺得腿都要麻了，遲疑地問：“呃……我能換個姿勢嗎？有點難受。”
她聽見耳畔的李五郎似乎長長地歎了口氣。
他瞪眼看著麵前漆黑的夜色，忽然有點彆扭害羞地問：“……你，會嗎？”
“啊？”
李五郎低頭，舔舔嘴唇，說：“你試試，親親我。”
元鏡依言“啵”地一聲在他側臉上親了一下。
李五郎一動不動。
元鏡疑惑，於是更用力地在他唇邊親了一下。
下一刻，一股大力猛地按住了元鏡。
李五郎翻身騎在了元鏡上方，髮絲垂在元鏡臉上。
她覺得有點癢，撥開了。
那隻翻折的白骨手將匕首重新放回了袖子裡，皮肉寸寸再生。
不消片刻，那隻手就已經煥發生機，重新瑩潤漂亮起來。
他按著手下柔軟的觸感，閉眼顫抖道：“夫人，張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