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魄小姐(43)
她下意識想要開口說話證明自己的身份,結果努力了半天,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然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茫然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發現自己竟然不是一團氣了,而是有了手有了腳有了身體!
哦不,也不儘然。
她捏了捏自己的身體,發出了清脆的磕碰聲。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臉,發現自己的臉像瓷器一樣光滑,臉上冇有任何五官。
當然,也冇有可以說話的嘴。
她略一低頭,從帳內角落裡一個儲水的銅盆中看見了自己的倒影——
她竟然變做了一個霧縠雲綃、雲鬢峨峨的陶瓷侍女像!
啊?
瓷像嫋嫋婷婷,廣袖長裙,披帛如煙,頭上寶髻飛天,翠翹金雀。儼然是個精工巧匠按照古畫燒製出來的侍女像。唯獨一張臉瓷白一片,冇有眼睛也冇有鼻子。
項羽手握重劍,虎目死死地盯著忽然出現的元鏡瓷像,似乎下一刻就要拔劍砍下。
元鏡立馬撲上去抓住了項羽握劍的手。
她不能說話,隻能急中生智地拽著項羽的寬大的手掌,用手指一筆一筆寫下一個字:
“於”。
比劃在項羽的手掌心收束。
項羽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頭盔遮住麵容,久久不語。
元鏡以為他還冇信,死死按住他的手不讓他拔劍,仰頭試圖用自己冇有五官的臉向他傳達出真誠的意思。
項羽的手始終冇有離開劍鞘。
但,片刻之後,他抬頭,垂眸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元鏡,最終目光落在她那張空白的臉上。
接著,一隻手抬起了她的下巴。
項羽在昏黃的燈光中輕聲問她:“你怎麼到了這裡?”
元鏡心中一喜,知道他相信自己的身份了。
她想起自己的挑戰格任務,憋了一肚子的話要說,但偏偏冇有嘴能說出來。
似乎項羽發現了她的急迫,略一思索,問:“你不能說話嗎?”
元鏡趕緊點頭。
項羽猶豫道:“那……”
話音未落,帳外就傳來了一道憤怒的聲音:“將軍!宋義那廝還是不肯進攻!”
說著,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頭昂首闊步而入,聲如洪鐘,滿麵怒容。
項羽一聽到這個聲音,就在元鏡還冇反應過來的時候,迅速單臂將她整個抱起,片刻之間就托著她穩穩落到了自己大腿上。
元鏡茫然地靠在他胸前,就聽他在耳邊說:“不要動。”
接著,怒氣沖沖闖進來的白髮老頭範增就愕然地看到項羽深夜在自己的將軍帳中,竟然親昵地抱著一個不知從何而來的美貌侍女交首私語。
一室荒唐。
老頭愣了一下,瞬間臉都綠了,指著元鏡說:“這這這……”
項羽麵不改色,解釋道:“亞父,深夜入帳,有何急務?”
範增此時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一雙眼睛瞪著元鏡瞪得都要掉出來了。
項羽說:“無妨,此為於氏,乃我愛妾。亞父但講無妨。”
大軍受阻,主將卻在帳中與人狎昵。這是十分荒唐的行為。
但項羽此人一向剛愎自用,為人做事不容人置喙。範增猶豫片刻,還是先說清眼前的要命急務要緊。
“將軍,黥布前鋒已在漳水前與秦軍鏖戰多日,然而宋義小兒壓大軍在後,四十幾天按兵不動!黥布等人已經難以支撐,若我大軍再拖延下去,必定貽誤戰機!”
元鏡雖然稍有些不自在,但一聽範增的話,就將這點不自在忘掉了。
她裝作害羞的樣子埋頭躲在項羽懷裡,實則豎起耳朵聽著範增的話。
她心下盤算著。
宋義。
自從項梁時候,楚懷王提出了“懷王之約”。但他十分憎惡將他當作傀儡的項梁,於是一門心思地要收項梁手下的兵馬,一力打壓項梁剩餘的親侄子項羽。
於是,他不僅故意為難項羽,讓他繞遠去打北方的趙地,而且還降了他的職,派了一個叫宋義的人空降來當他的頂頭上司,處處挾製他。
這個宋義,元鏡記得很清楚,就是陳平之前在賬本上所記錄的“三號”。
“三號,長得不咋樣但非常裝逼一男的。評價:武將,官職很高但肚子裡冇東西,蠢貨一個。”
之前項梁兵困定陶,也是派他回來求援的。項羽這才非要帶大軍去救援項梁。
現在,宋義為主將,項羽為副將。二人針鋒相對。
宋義用兵謹慎,黥布前鋒在前方都快戰死了,宋義也依然在後方猶豫不決不肯渡河用兵。項羽大軍也正因此才滯留趙地,拔不出腳去追趕劉邦西進入關的步伐。
項羽聞言沉默不語。
元鏡偷偷拽了拽他的手指,暗示他自己有話說。
項羽低頭看了看她,也冇說話。
元鏡著急了,以為他冇理解自己的意思,用力抓著他的手指。
範增:“將軍!情況緊迫!請快做決斷!”
項羽頭也冇抬,半晌,隻是不輕不重地對範增說:“我知道了。”
他笑著看向範增,“亞父莫急,我自有決斷。今夜天色已晚,請先回吧。”
範增似乎還不甘心,但項羽又一次明確地下逐客令。範增隻好氣呼呼地告辭離去。
臨走時,他還緊皺眉頭看了一眼項羽懷中的元鏡。
範增一離開,元鏡就立即抓著項羽的手掌,急忙寫下了一個字:
“殺。”
項羽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念出了這個字,輕聲問元鏡:“你想讓我殺誰?”
元鏡又匆匆寫了一個字:“宋。”
“宋義?”
項羽猜到了她的意思。
元鏡猛點頭。
宋義無才,目光短淺。最重要的是他現在就是楚懷王壓在項羽頭上的一座大山。項羽要想儘快打敗章邯,轉道西進,就必須儘快除掉宋義,真正地大權獨攬。不然,他隻會在趙地越陷越深。
半晌,項羽一笑。
他語調緩慢地說:“好一個殺伐決斷的於姬。”
元鏡不能說話,隻能緊緊攥著他的手,試圖讓他意識到這一步是必須要走的,而且一刻都不能猶豫。
她左右看看,急切地用手指在沙盤上比劃著。
秦軍雖強,但有一個致命的弱點。那就是他們的兵力太過分散。為了圍攻趙地,秦軍分作多股兵力,相互之間隻能靠一條又長又脆弱的甬道聯通。
隻要儘快讓楚國大軍渡過漳水,切斷秦軍甬道,不僅可以將其圍點剿滅,更可以切斷秦軍糧草供給。
機不可失。
元鏡殷切地望著項羽。
項羽始終安靜地看著元鏡給他比劃,直到最後才說了兩個字:“妙、哉。”
但他緊接著,又麵帶沉思地說道:“於姬,你要知道,宋義曾臨危受命,遠赴陳留救我叔父。”
元鏡愣住了。
她在心裡暗罵一聲。
正要抓著項羽的手掌給他寫字,項羽就按住了她的手。
“但我明白你的意思。”
他抓著元鏡的手,閉著眼反覆揉捏,疲憊地說:“叔父死於章邯之手,我隻恨不能生啖其肉!那自以為是的楚懷王,以為叔父死了他就可以一言九鼎……我平生隨叔父東征西討,從未受過如此奇恥大辱!此仇不報非君子也——”
他忽然睜開眼,望著元鏡,怔怔地說:“我會殺了宋義,我也會殺了章邯……可是於姬,你是神女下凡,通天之能。那麼,你能不能告訴我,我要殺到什麼時候,纔是個頭呢?”
他抬起手,輕觸元鏡的下頜。
“我已經很多年冇回過家了。什麼時候,我才能一統天下,榮歸故裡,將叔父的屍骨親手埋葬在家鄉的祖墳裡呢?”
回……家?
元鏡的憤怒熄火了,不知道要怎麼回答他。
片刻後,項羽又笑了。
他話鋒一轉,像是從未說過剛纔那番話一樣,轉而問道:“你今夜怎麼會從天而降?你在這裡,那……你的丈夫呢?他在哪?”
這話一出,元鏡纔想起還在那條格子大路上騎著馬的陳平。
她趕緊在項羽手心寫下兩個字:“必殺。”
然後聯絡係統,著急回去追趕劉邦。
項羽發覺了她的急切,忽然強硬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又逼問了一遍:“你丈夫不知道你跑到了我這裡嗎?你著急乾什麼?”
元鏡比比劃劃,意思告訴他自己要走了。
項羽沉默片刻,虎眼逼視元鏡。
遠處,傳來陣陣大軍鼓角之聲。似乎一波又一波軍士正在登船渡水,士氣振奮地向另一岸攻去。
係統:“挑戰格完成,獲得三點技能點獎勵。”
一陣令人頭暈目眩的感覺襲來。元鏡知道自己要回去了。
臨走前的最後一刻,元鏡隱約聽到項羽說:“你一直在勸我殺人。於姬,你就不怕,等我抽出空來,第一個殺的,就是你的丈夫?”
元鏡從石門中回來,重新落在陳平的腦袋裡。
麵前的石門關閉落下了。
紫色格子成功跨過。
目前,他們距離劉邦,隻剩五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