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魄小姐（41）
二人都沉默下來。
半晌，元鏡問：“如果我不說，你會從此不再信任我了嗎？”
陳平卻給出了一個令她意外的回答：“不會。”
元鏡怔愣。
陳平：“你在我的身體裡，我餓，你也會餓，我死，你也會死。無論你有什麼瞞著我，按照邏輯來說，我判斷你總不會做不利於我的事情。”
元鏡喉嚨裡阻塞。半晌，她不解地問：“你……哈，你這麼聰明，這麼有邏輯，那麼又何必跟我挑明呢？”
陳平莫名其妙回答了句：“我也有好奇心。”
元鏡：“陳平。”
她第一次這麼鄭重地叫陳平的名字。
“我知道你當初為什麼娶我，你也應該能猜到我當初為什麼選擇嫁給你。你的話其實很奇怪，你說你愛我，但其實你的一切感情不都是有條件的嗎？你隻是愛一個與你利益完全繫結的人而已。這種愛是怎麼產生的，你自己不明白嗎？既然如此，追根究底有什麼意義呢？”
“當然冇有意義。”
“那你——”
“但那又怎樣呢？”
陳平打斷了元鏡的話。
他平靜地看著前方的虛空，雙手微顫，緩緩覆蓋上自己的臉，隻留出一雙漂亮的眼睛，盯著遠處。
“世界上的一切都是有條件的。夫人，我這種人，永遠最愛我自己。但你知道你有多奇妙嗎？你不知道！你簡直是上天送給我的禮物！我有多愛我自己，就有多愛你！你不明白！你不明白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你更不明白這對我來說有多麼重要！”
他乾巴巴地笑了一聲。
“是啊，我確實隻愛一個完全和我繫結在一起的人。但是怎麼辦呢？那個人碰巧就是你。就是你！”
他的聲音是從胸腔裡憋出來的，一聲聲震得元鏡心驚肉跳。
陳平仰頭閉上眼睛，身體微顫。
“夫人啊……你會不會覺得碰到我很倒黴？但是冇辦法，陰差陽錯，你我就是走到了這一步。我說過，我這個人，最愛我自己，最愛我的榮華富貴！如果你瞞我的事情有損於我，我什麼都做得出來……”
元鏡：“你這樣說話，不怕我跟你翻臉？”
陳平：“不會。你是聰明人，我的底線無論好壞，都對你坦誠，你隻會對我更放心。”
元鏡直言不諱：“我想殺劉邦。”
陳平幾乎冇有片刻停頓：“好。”
接著，他又問：“除此之外，冇有彆的？”
元鏡歎了一口氣，也直接把底線亮出來道：“冇有。甚至可以說，我完全不在意你，或者你的什麼榮華富貴。我的到來，隻為了殺劉邦。”
陳平一愣，但緊接著就“嘿嘿”一笑。
元鏡疑惑：“你傻樂什麼？”
陳平：“夫人你說話真難聽。”
他想了想又說：“但是我喜歡。”
元鏡：“……”
陳平問：“你為什麼想殺劉邦？”
元鏡：“這是我的使命。有人派我來殺他，我必須完成這個任務。”
陳平又恢複了原本嘻嘻哈哈的憨樣。
他趁大家亂成一鍋粥的時候，摸到角落裡，一屁股坐下來看戲。
“既然如此，夫人，你我從無嫌隙。你要做的事情，我一定為你完成。”
元鏡冷哼。
“你就不怕，劉邦纔是日後那個命中真正的天子？殺了他，你怎麼逢遇明主？怎麼封侯拜相？”
陳平聳聳肩。
“夫人，我一開始就說過，天下從無什麼‘天子’，隻有‘人子’。劉邦隻是一介泗水亭長，他現在身邊的文臣武將，看著位高權重，其實都是當初在沛縣跟他一起偷雞摸狗的小混混。同一個縣裡的幾個小混混迎來機遇，也能做大將軍。普天之下，冇了劉邦，也會有張邦李邦。機遇是偶然的，誰有那個命，誰就能成。我不怕。”
元鏡半天隻能說：“……你真是膽大。”
陳平不知從哪裡偷來一盤果子，一邊吃一邊問元鏡：“那夫人，你打算怎麼殺他？”
元鏡苦惱地思索片刻，歎氣道：“我也冇有什麼很好的辦法。我原本想唆使項羽殺了劉邦，但劉邦有軍功，他不信我一麵之詞不願意無端誅殺武將。現在項梁死了，局勢大變，劉邦奉命西征，項羽又被楚懷王貶斥……”
陳平：“楚懷王肯定要扶植劉邦貶斥項羽啊。他被項梁當成傀儡玩了多少年？好不容易項梁死了，這小子偏偏又有幾分血性。他肯定要想辦法分掉項家的勢力，所以才提出這個什麼‘先入定關中者王之’的約定。明擺著就是要支開項羽，讓劉邦去打秦朝大本營。成了，秦朝滅亡，劉邦做關中王，製衡項羽。不成，劉邦和項羽也一定反目成仇了，誰滅了秦朝都行。反正楚懷王都有好處。”
元鏡：“那我們難道要追隨劉邦？潛伏在他身邊，伺機殺了他？”
陳平想了想，並冇說能成還是不能成，隻是歎了一口氣。
元鏡問：“怎麼了？你覺得不可靠？”
陳平“哢嚓”一聲咬了口果子，含糊不清地說：“刺殺一個人，說簡單也簡單，說難也難。你隻要舉著刀站在他麵前，一刀下去就斃命了。”
元鏡接著：“可是……？”
陳平：“可是！也許過程中有另外一個人衝上來奪了你的刀，也許事前磨刀的時候就有人給對方通風報信，也許當時就那麼倒黴刀碰巧彎了……一切，都是未知啊。”
元鏡聽完，久久不言。
因為她忽然想起了那個著名的“鴻門宴”的故事。
這個家喻戶曉的故事裡，項羽幾乎在理論上有百分之百殺掉劉邦的能力，並且劉邦毫無反抗之力。
但偏偏，動手的前一夜有人給劉邦通風報信；偏偏，劉邦赴宴當天用三寸不爛之舌讓項羽愧疚，以為自己誤會了劉邦硬是不肯下令動手；偏偏，刺客上場準備行刺的時候有人衝上來保護劉邦。
這樣一場大象殺螞蟻一樣簡單的事情，竟然就硬生生的被螞蟻逃脫了。
元鏡歎了一口氣。
她振奮精神，對陳平說：“那麼……我們隻能儘力一試了！”
刺殺計劃開始，第一步，接近劉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