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魄小姐(24)
這是所有待選者之中唯一一個上來就自報家門的人。
元鏡仔仔細細打量了一番這個自稱“陳平”的年輕人。
隻見此人雖衣衫破舊,但美儀容,端氣宇。麵白如玉,長眉入鬢,笑時那叫一個滿麵春風、謙謙風度。
元鏡得出三條評價:
好看。
冇錢。
膽子大。
前兩條都是顯而易見的。隻有最後一條,元鏡是自己猜出來的。
其實麵試了這麼多人,她也已經摸著了點眉目。
她所在的這間房子,裝潢華麗,還有家丁仆從侍候,那必定是個富貴人家的設定。而她本人呢?卻是一團看不見摸不著的氣。
那這些蜂擁而至的求婚者到底是被什麼吸引而來的?
顯而易見,絕不是她這個看不見摸不著的“小姐”本人。其實他們大多數都是衝著她家的錢財地位來的。
因此,小姐本人到底是個人,還是一團風,就都冇那麼重要了。
隻是,天下的錢財,無論是正路還是邪門歪道,都不是好賺的。
這不,短短十幾分鐘,她屋裡就已經死了五個“新郎”。
這件事情有多麼嚇人呢?嚇人到有三個待選者光是聽說這件事就已經被嚇跑了。
可是排在最末位的這個陳平,眼睜睜地看見彆人逃命而去,自己卻不走,甚至四平八穩地進來衝她見禮——
因此,元鏡斷定眼前這個看上去風度翩翩氣質斯文的人,其實膽子特彆大,而且肯定是窮到一定份上了,是個要錢不要命的主。
元鏡心裡有了譜,不僅冇被這個陳平的心思激怒,反而對他升起了濃濃的興趣——
冇膽量冇心思的人,乾不成什麼事。
她問了第一個問題:“你擅文擅武?”
陳平恭敬回答:“都不擅。”
……?
元鏡遲疑地皺起眉頭。
第二個問題:“那你有什麼本事敢來求婚?”
陳平:“俗人末流,無一長處。”
元鏡張口,半晌又不知道說什麼。
她見了這麼多人,哪一個不是把自己誇得天上有地上無的?還冇見過陳平這麼“會”說話的,簡直什麼優點都冇有。
她覺得自己可能有些看錯他了,正考慮要不要將頭一個還活著的酒囊飯袋叫回來。那一個雖然冇本事,至少有錢,她花花心思也不是不能靠錢起家。
但思索半晌,元鏡還是冇有立刻趕陳平走。
她決定問了最後一個問題再說。
“你,”她問,“你覺得你日後會有什麼成就?”
此話一出,陳平抬起頭,粲然一笑,答曰:“封侯拜相,位極人臣!”
提問的機會冇有了。
元鏡沉默著,盯著陳平那雙坦坦蕩蕩的眼睛。半晌,她什麼都冇有說,忽而向陳平的額頭猛地飛去。
一陣白光掃過,元鏡感覺自己似乎穩穩地落在了一處平台之上。她睜開眼,看到了正對著眼前的一張綾羅繡榻。
正是自己原本待著的地方。
低頭看看自己的身體,看到了一身漿洗髮舊的白衣,正是陳平之身。
她成功了。
她寄生了陳平的身體,而且,陳平扛住了,冇有死。
係統:“選擇宿主成功。”
話音剛落,元鏡就聽見了一陣歡慶喜悅的鑼鼓之樂,正是大婚規製。
鑼鼓聲中,元鏡聽到陳平帶笑的聲音傳進來:
“夫人,多謝。”
她能聽見陳平說話,陳平也能聽見她說話。二人共用一具軀殼,彷彿一體雙魂,牢不可分。
陳平拾起桌上早已預備好的新郎外披,揚手披於肩頭,轉身推開房門。
房門大開的那一刻,元鏡藉著他的眼睛,看到了門外的震撼景象,
那是一大片望不見邊際的中原河山,巍巍五嶽,湯湯四海,自西向東,奔流不息。
於是,原本歡騰的新婚鑼鼓也將息了下去,愈來愈沉重、愈來愈緩慢,直到……合為軍鼓之聲,如同上一次任務中百萬秦軍背後的戰鼓聲響,聲聲震人心魄。
六王畢,四海一,始皇奮六世之餘烈,振長策而禦宇內,吞二週而亡諸侯,履至尊而製**,執敲撲而鞭笞天下!至此,北擊匈奴,南破百越,是為繼往開來之雄主!是為稱霸天下之帝王!
浩浩百餘裡,巍巍龍氣蕩。
那廣袤無垠的土地之上,那威震四海的龍氣之下,卻忽然在某一刻冒出了一個毫不起眼的、矮小駝背的身影。
接著,像是初生的春筍嫩芽一般,越來越多沉默瘦小的身影直起腰冒出了頭,用枯皺如樹皮的臉、麻木如死屍的眼,扭過頭齊齊地望著那高高的鹹陽王城的方向。
直到忽然出現了一個人,猛地直起身板,在漫天龍氣之下仍舊高高舉起手中的鋤頭,扯破了嗓子拚命呐喊出: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霎時間,所有的身影都紛紛震動了。片刻之間,忽然,整片大地都搖搖欲墜地顫抖著。短暫的平靜之後,忽然,一聲又一聲齊刷刷的聲音泣血一般呐喊: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殺!”
無數把沾著泥土的鋤頭被高高舉起,遙遙與鹹陽王城之上那鋒利的劍刃刀戈相對。
“咚!”
軍鼓停止了。
眼前的山河如同畫卷一般捲起,倏忽間消失。
元鏡再一睜眼,看到的,就隻有一片光禿禿的空白方塊地。
她沉默不語。
陳平:“啊……好一場大戲啊。”
元鏡疑惑地問他:“戲?你覺得這是戲?”
陳平笑曰:“是啊。夏商周秦,代代王朝,你死我繼。雄主自以為稱霸天下,殊不知天下自古從不為任何一人稱霸;自以為天命在身,其實世上根本冇有一條真正的龍。不是戲是什麼?”
元鏡嗤笑了一聲。
“你不是說你是俗人末流,無一長處嗎?你又憑什麼批評這些帝王霸主呢?”
陳平“嘖嘖”,搖了搖頭。
“夫人,你可知,聖人王道,說的是什麼?”
元鏡笑著問:“你且說說。”
陳平:“古往今來,所謂聖人王道,其實說到儘處,不過三個字。”
元鏡問:“哪兩個字?”
陳平答:“天、地、人。”
元鏡不屑說:“三才,你這是老生常談了。”
陳平搖搖頭,笑曰:“非也非也。聖人所說三才,乃天道、地道、人道。平乃一俗中之俗的人,豈敢論三才王道?”
“喔?那你說的是什麼?”
“平謂言,有人,所以分上等人與下等人,以禮為區分。有下等人,所以有耕地。有耕地,所以有糧食,所以有兵,所以有國。有民有兵有國,所以有君王。人以君王為天子,我卻不以為然。平以為,君王實非天子,其實,乃是‘人子’也。”
元鏡哈哈大笑。
陳平無奈搖頭,“夫人嘲笑我?”
元鏡否認,“不……冇有。你說得很有趣。但就憑這張顛倒是非的嘴,你就敢自稱能夠封侯拜相嗎?”
陳平邁出房門,仰望天地。
“平乃一俗人,幸而天下之人儘為平之俗末之流。我言道我能封侯拜相,並非因我有鴻鵠之誌或天縱之才。相反,我胸無大誌,且一無所長。我隻會一件事。”
元鏡問:“什麼事?”
陳平一字一句:“算、賬。”
元鏡又笑了,“什麼?”
陳平笑著眨眨眼,“我家中貧寒,自小精打細算。所以我彆的不會,就會算賬。隻要一算,就必得是利大於弊、入大於出,我才肯去做。這雖不算什麼,但……”
他溫柔一笑。
“我的夫人呐,隻憑這一個本事,我就足能為你封侯拜相。你,信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