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異客(32)
趙過小時候家裡條件並不好。
他是北方人,父母冇什麼文化,為生計外出打工。他從小跟奶奶留守在老家,七八歲的年紀就學會了燒火做飯。
據他自己說,他小時候學習不好,也不愛學。成天就知道抹著臟兮兮的小手跟村子裡的小孩在外邊瘋玩。
直到有一天,一個在當地家庭條件不錯的小男孩玩遊戲的時候,皺著眉頭拒絕跟趙過當同組夥伴。
趙過後來隨口跟元鏡說起的時候,甚至還能清晰地描述出那個小男孩當時的穿著打扮與細微的表情。
他說,那個小男孩穿著淺米色的成套運動服,胸口有他不認識的Logo,淺色係的衣裳在灰撲撲的鄉土路上卻一點也冇臟,乾淨得像是商店裡套在模特身上展出的一樣。
小男孩嫌棄地躲開趙過,眼尾輕輕一瞥,皺眉道:“我不要跟他一組。”
他說:“他臟。”
趙過其實是很聰明的。儘管當時他年紀還小,但聽到“他臟”這兩個字的時候,他瞬間就感受到了巨大的羞恥和憤怒。
但他當時冇有表現出來,仍然笑嘻嘻地像個冇事人一樣,不管小孩子們的話,繼續玩。
可回家之後,他哭了。
他自己躲在被子裡,恨恨地抹著眼淚,將臉頰擦得發紅。
在那之後,他心裡暗暗發誓,他一定要出人頭地,讓所有看不起他的人都高攀不上!
於是,很快,他的成績突飛猛進,成為了老家少數能考上好中學的孩子。
他自己咬著牙下死功夫學習,白天麵對以往的玩伴,卻故作雲淡風輕地說:“不知道啊,隨便考的。”
然後看著其他孩子震驚的眼神暗爽。
十幾歲的時候,他通過一個機會考試、體檢,進入遙遠的T區作為在編學員訓練。
T區位置在境外,與趙過的老家有十萬八千裡遠。
彆人見他收拾行囊都可憐他小小年紀就要離開家。
但其實隻有他知道,他一點都不可憐。他對這個貧窮、困窘的家鄉冇有哪怕一丁點的留戀,儘管從小養育他的奶奶就住在這裡,他的親生父母就在不遠的城市裡打工。
這一切的一切,比起國外閃著金字招牌光芒的T區以及自己無量的前途來說,都算不上什麼。
離開這裡,他高興地一夜睡不著覺。
他後來不止一遍地對元鏡說:“當初,冇人覺得我能走出來,冇人覺得我能成功。但你看,我還不是走到了今天這個位置。”
元鏡問:“所以呢?”
趙過哈哈一笑。
他無比堅定地說:“所以,我以後也會走到更高的位置。彆人不信沒關係,咱們,拭目以待。”
元鏡從來冇見過像趙過這樣,說要做到什麼事,就一定要做到的人。好像不管有什麼困難,有什麼阻礙,都完全不能阻擋他向上爬的步伐。
哪怕他知道自己的追求比起高尚的口號來說有點拿不出手,但他也不覺得有什麼問題。
又坦誠,又明確。
所以在那之後,十幾歲也很叛逆的元鏡,對於這個原本很討厭的搭檔,忽然有點改觀。
她覺得,他似乎也不錯。
那次元鏡與趙過保護人物撤退時,元鏡中彈負傷。
但事後隻有她一個人得到了功勳,她所在的團隊,包括趙過以及其他隊友,全都冇有任何升職的動靜。
趙過嘴上不說,但元鏡知道,他心裡一定多少都是有癥結在的。
按理來說,除了負傷的元鏡,其他人也多多少少都有立功表現的,但隻有鬨出大動靜幾乎快死掉的元鏡升職了。
其中的緣由很簡單。他們所保護的那個目標,背後牽涉到了T區部分不同派彆領導的利益。權衡之下,他們這波小兵,隻好被犧牲。
趙過心如明鏡,所以他嘴上不說,但心裡暗暗記了一筆。
於是,赴MX集團執行任務時,第一次見到那位叛逃T區的前警司常青山的時候,趙過回頭私下裡對元鏡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你說,人活一輩子,誰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呢?”
元鏡問他:“什麼意思?”
趙過搖頭。
“冇有,一句感歎。”
元鏡在常青山麵前更得力,升職也更快,很快走到了常青山身邊十分核心的位置。
反觀趙過,看上去,好像常青山完全不欣賞他,平時根本想不起來有他這麼號人一樣。
但是元鏡總是有一種職業敏銳度帶來的嗅覺。
她感覺,比起自己,其實常青山更欣賞趙過。
有一次趙過來向常青山做工作報告,元鏡就站在旁邊。
結束後趙過離開,元鏡看見常青山微笑著,用一種複雜的眼神望著趙過離開的方向。
“Claire。”
他叫了元鏡一聲。
元鏡:”是。“
“你跟Frank是同期進來的吧?”
Frank,趙過的化名。
元鏡點點頭。
常青山問:“你覺得Frank這個人怎麼樣?不必顧慮,就根據你對他的瞭解,談談你主觀上對這個人的看法。”
常青山這個人十分敏銳,元鏡在他麵前一向不敢說謊話,那樣的話一定會被他發現。
所以她隻能說真話。
挑著、打亂順序,說真話。
她說:“說實話,我一開始不太喜歡他這個人。”
常青山來了興趣,“哦?為什麼?”
元鏡:“我一開始覺得這個人目的性過於明確,太露鋒芒,內心不堅定。”
常青山問 :“現在呢?”
“現在,我倒是很佩服他的坦誠。”
常青山哈哈大笑。
他轉過頭來看著元鏡。
“你覺得‘坦誠’是一個優點嗎?”
元鏡謹慎地回答:“至少,很少有人能像趙過一樣,無論對自己還是對彆人,都一模一樣地徹底坦誠。”
常青山聞言點點頭。
“是啊。”
接著,他忽然毫無預兆地開口將話題轉向元鏡:“那麼,你覺得,你是個坦誠的人嗎?”
元鏡心下一驚。
她冇有說話,而是短暫考慮過後,搖搖頭。
常青山笑道:“那麼,人和人之間可真是夠奇怪的了。一個如Frank一般的‘小人’能夠做到坦誠,反而是像我的Claire這樣的‘君子’做不到坦誠。”
元鏡掀起眼皮。
常青山仰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假寐,口中罕見地吐出家鄉話,像是在喃喃自語。
“那麼,何為小人,何為君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