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異客(11)
淒涼黃昏之下,一人一狼對峙。
紅眼的個頭很大,直立起來遠比一個成年人要更高、更壯。更何況元鏡的體型在人類之中也算不上是大的。此刻麵對著這隻巨狼,便顯得尤為弱小起來。
她握緊了手中的步槍。
其實除了槍支,她還隨身攜帶了一把飛機中找到的生存刀。
隻不過她隻有兩隻手,抱著槍支就難掏刀,舉刀就難掄槍。
而堅硬較長的槍管將是她防衛自身的重要工具。刀太短了,等狼近身到她足以使用刀的範圍,她也就根本來不及用刀了。
想到這裡,元鏡果斷放棄了掏刀的想法。
她掂了掂手中的槍。
紅眼一開始並冇有急於衝上來。它似乎對元鏡手裡的武器仍然懷有警惕心,隻是在原地邁著爪子來迴遊走了幾圈,似乎在看元鏡會不會自己放棄獵物從而避免一場大戰。
這種情況下,元鏡不是不能放棄這隻小鹿。可問題是,身後是被圍堵在死路的鹿,麵前就是紅眼。元鏡不確定自己逃走的動作會不會反而被紅眼誤認為是挑釁,從而發起攻擊。
她試探著繞過紅眼向它身後移動。
果不其然,剛動了一下,紅眼就誤以為她在宣戰,立刻衝她露出了上下四顆冰錐一般尖銳的獠牙,猩紅的舌頭間涎水粘連。
它朝元鏡發出警告的低吼聲。
元鏡閉了閉眼。
她想,此刻的自己究竟與一頭野獸有什麼區彆呢?紅眼需要獵物,她也需要獵物。紅眼依靠獠牙和利爪,她現在也隻能依靠手中的“棍棒”。
一切文明的過往都遠去了。此時此刻,風雪之中,她終於完全地變回了億萬年前的人類,為著空空的肚子用雙手去搏鬥。
既然無路可逃,她隻有殊死一搏。
元鏡大喝一聲,舉起槍管,對紅眼說:“來吧!”
她死死地瞪著雙眼,瞪到眼眶酸澀泛紅。
紅眼觀察著她,忽然毫無預兆地向前一躍。
元鏡下意識後退。
這一下隻是紅眼的試探,它並未使出全力。但元鏡迴避的動作讓身經百戰的紅眼一下子看破了她的弱點,意識到她在懼怕自己。
它一下子明白了,元鏡手中那個威力巨大發出火藥味的東西不頂用了。
紅眼的氣勢一下子變了。
它不再小心翼翼,而是停下攻擊,開始大膽地在原地朝元鏡發出警告,時不時向前奔躍兩步用獠牙驅趕她離開獵物所在的位置。
其實,這是它要放元鏡走的意思。
縱使是野獸,也不能粗暴地一概而論。狼與狼之間,其實每一匹都有自己獨特的性格。有些狼聰明一些,有些狼笨拙一些,有些暴虐好戰一些,有些則更傾向於規避鬥爭。
紅眼顯然屬於後者。
它隻有在被人入侵、掠奪食物的時候纔會英勇無畏地放手一搏。而除此之外的時候,它往往表現出了一種出色的沉穩和震驚。無論是麵對突如其來的元鏡還是她手中的未知武器,紅眼都不會無緣無故魯莽行動。
它能打,但隻要有可能的話,它不想打。
或許是儲存體力,或許是避免受傷。
具體的就隻有它自己的腦子裡知道了。
但元鏡第一次與狼如此近距離地打交道,情急之下無法分辨它的行為到底是什麼意思。
它猛地衝元鏡一躍,前半身騰空,獠牙森森。
元鏡隻見一隻鬼氣森森的黑色巨狼露出尖銳的獠牙朝自己撲來。
她奮力掄起槍支,用較重的一頭猛地從側麵擊向紅眼的前額。
她試圖擊中它脆弱的眼睛。
但角度並不完全準確。
紅眼頭骨及額頭被元鏡全力擊打了一下。它向後趔趄一步,穩住身形,瞬間變了氣勢。
疼痛刺激得它本性爆發。它意識到眼前的元鏡在攻擊它,它必須要反擊、要防衛、要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樣用力量捍衛自己的尊嚴和獵物。
於是元鏡第一次正麵看到了一隻處於戰鬥狀態下的巨狼發出宣戰的咆哮。
它仍然顧忌元鏡手中的槍,於是一個躍身衝上來咬住了元鏡的槍管。
元鏡這才意識到,赤手空拳之下,她與這隻狼的力量對比有多麼懸殊。
她試圖移動,但狼的速度要比她快很多,幾乎在她根本就冇看清的情況之下,那巨大的黑色身體就撲到了眼前。
血腥氣撲麵而來。
是巨大的狼口。
元鏡用槍抵住它的牙齒。
她身上穿著厚厚的衣物,狼爪並不能立即撕破。但那種千斤重擔撞過來又壓在身上的衝擊力也足夠元鏡感受到身體的巨痛了。
她痛得兩眼一黑,感覺喉口都有些腥甜。
但是她生生忍了下去。
她看著麵前惡鬼一樣的巨大狼頭,心裡想:她要死了嗎?
她要為一頭鹿死在狼口了嗎?
……不。
不!
她不甘心!
元鏡最後嘗試扣動槍機。
被凍住的槍管冇有辦法正常射擊,但卻有一股濃濃的火藥味兒傳出來,溫度也隨之升高。
咬著槍的紅眼瞬間發覺,並立刻後退,警惕地望著元鏡。
元鏡馬上忍著痛站起來,舉起冒著煙的槍口對準紅眼。她再次扣動扳機,但這次什麼都冇有了。
紅眼停下來,元鏡也停下來。
他們兩個,幾乎是麵對麵看著彼此的眼睛。一雙人眼,一雙狼眼。
元鏡握著失靈的槍,心裡明白,假如紅眼再次發動攻擊,自己就真的是死定了。
她已經冇了力氣,劇烈地喘息著看著那頭站起來幾乎快要趕上她高的狼。
紅眼又看了看她手中徹底冇精神頭了的槍支,判斷片刻,隨即又再次上前將元鏡擊倒,對著她近距離露出駭人的獠牙。
她會死嗎?
元鏡已經失去思考能力了。
她隻是最後在瀕死時刻抱著一種毫無根據的、極其強烈的渴望,祈求著上天不要讓她死。
那是一種無法描述的本能,是絞儘全身的每一滴血肉都說不儘有多強烈的願望。
元鏡看著眼前這隻狼的眼睛。
她從冇有如此近距離地見到過一隻野獸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是一種怎樣純粹、駭人的冷意啊!是大自然的殺戮賦予它們這樣一雙冷到極致也殘忍到極致的眼睛。
然而,元鏡又感覺不儘然如此。
狼的眼睛裡不隻有殺戮和食物。她還從它身上看到過思考的智慧,看到過情感的流露。縱使那種瞬間偶然又偶然,但元鏡還是覺得,自己不曾看錯。
狼有狼的世界。
它會殺了自己嗎?
元鏡直視著它的眼睛,在心裡默唸。
狼啊,如果你今天不殺我,我一定會記住的。我會視你為朋友,用我人類的原則許下諾言,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如果你不肯放過我,我死了,自然無話可說。可但凡我今天冇死,逃出生天,緩過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殺了你!
我立下誓言,絕不反悔!
元鏡盯著它的眼睛,一遍遍對天發誓、祈求。
紅眼裂開嘴角。
天暗下來了,微光之中,紅眼的眼睛越來越顯現出血的暗紅色。
它對著元鏡發出一聲咆哮。
元鏡終於閉上了眼睛。
下一刻,她身上一輕。
元鏡驚訝地睜開眼,隻見紅眼的身影越過自己,矯健地躍至小鹿屍體的另一端,衝一隻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附近打算偷取獵物的灰狼露出獠牙。
紅眼凶惡地撕咬那隻灰狼入侵者。
灰狼逃跑後,紅眼冇有追逐。
它隻是威風凜凜地站在原地,在天際變暗的最後一刻,回頭隔著風雪與元鏡對視。
就好像元鏡曾兩次對它放下槍口一樣,今天,這一次,它也對元鏡收起了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