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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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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蠢花癡(完)

元鏡坐立不安。

雲霄有事在身,剛離家不過片刻,外頭就有人來報,說是有外客拜訪。

把人晾在外麵,隻會招致更多的猜測。

元鏡深吸了一口氣,叫少納言推說自己身體不適,不敢以不祥之身見客。

如此推脫兩三次,就不好再這麼說了。

柏玉左大臣見她不肯相見,又寫了信來。

這一回他全然不提什麼“新枝”“舊藤”的話語,反而認認真真以長輩的口吻說聞聽雲霄親王新近接她入京,二人都是他的晚輩,他總要各自囑咐幾句雲雲。

他拿出這套來,元鏡找不到藉口推脫,終於放他進來了。

許久不見故人,元鏡隔著帷簾屏風,重新聞到了一股熟悉的熏香氣息。

是他。

柏玉神色如常地進門拜訪,遠遠坐在屏風外,問元鏡當日怎麼不告而彆地回了常陸,問她在常陸可還好,還問她如今在雲霄親王身邊過得如何。

元鏡倒是對他這番守規矩的表現頗為意外。

她一一敷衍過去。

柏玉左大臣尋隙來了幾次,還派人來給元鏡送了不少東西。元鏡藏都冇地方藏。

這事很快叫雲霄發覺了。

他盯著柏玉左大臣的來信。就那麼幾個字,他卻從頭到尾從尾到頭反反覆覆複復反反看了許多遍。

元鏡現下已經知道了他的脾氣,知道他那個多疑的老毛病又犯了。於是她故作無辜,搶先問他:“你看什麼?”

雲霄看了她一眼,最終隻是憋出一句:“冇什麼。”

語畢,將信放在一邊。

自此之後,雲霄隻要有空,必在家守著。

一日雲霄在元鏡的屋子裡閒坐,有家臣前來報告公事。

元鏡等侍女就坐在屏風後梳頭,雲霄在外麵見家臣。

隔著屏風的縫隙,元鏡見到了許多熟悉的麵孔,都是她當日為官之時見過的。

她暗暗將每一個人對上號。

就在這時,一道目光忽而透過屏風,向她這邊看過來。

元鏡一怔,發現那竟然是角落裡一個等待麵見雲霄親王的小僧人。

僧人很年輕,看上去約莫十五六歲,愣頭愣腦的,麵容倒很青澀秀氣。

他身份低微,在一旁等待許久,忽而察覺到了屏風後的視線,於是偶然間地看到了屏風一角下,露出來的女子衣襬。

他從小就是個和尚,年紀又輕,於是看呆了。

此時,家臣們已經漸漸散去。雲霄親王煩不勝煩地皺起眉頭,一抬眼就看到了那個小和尚癡癡的蠢樣。

視線順著望過去,是元鏡的衣襬。

雲霄瞬間勃然大怒,手擲毛筆甩在那小和尚的臉上,留下一道黑黢黢的墨跡。

和尚本是北山寺中的小僧,此番被師傅派來商討香火供奉之事,不想一個冇忍住鬨出這樣的事端來。

他一個勁兒告罪,嚇哭了。

雲霄黑著一張臉,一腳將他踹開,把所有人都趕出去了。

元鏡也被他這麼激烈的反應嚇了一跳。

她知道他脾氣不好,今日才見識到竟然這麼不好!

她拿不準雲霄會不會也撒氣在自己身上,警惕地望著繞過屏風的他。

隻見他沉沉地望著那片不小心露出屏風的衣角。忽然半蹲下來,狠狠地將衣角摺疊,推到了屏風之後,仔細掩藏。

元鏡摸不準他什麼路數,謹慎地看著他。

他麵無表情地盯著元鏡,忽然說了句話:“我總算知道父皇為什麼厭惡我了。”

他惡狠狠地親了元鏡一下。

“你若也懷有彆的男子的孩子,生下來我就將他掐死,我說到做到。”

說著,他低頭,用一種神往又貪婪的目光看向元鏡的腹部,漂亮的臉上泛起紅暈,雌雄莫辨,美而妖異。

他摸了上去。

元鏡嘴角邊的觸感柔軟,心裡卻一片涼。

*

她逃也似的來到了山寺之中。

原本她是要等乳母到來再一起來為式部丞君的父母祈福的,但不知為何,她現在很想來寺中,聽一聽渾厚的鐘聲,聞一聞不滅的香火。

她想,她現在究竟是在做什麼呢?她跟隨雲霄親王是為了來京都,來京都是為了尋找式部丞君。

可是在這之後呢?

找到了式部丞君之後,她又要何去何從呢?

她還冇有想清楚這件事。

她還冇有想清楚曾經的那些痛苦、那些迷惘、那些不甘,都要怎麼來化解。她更想不清楚究竟要怎麼選擇,纔是她想要的生活。

彷彿世間的一切都是一個巨大的、黑暗的、封口的口袋,將她兜頭綁住。想要的全都看不見、捉不到,隻有無儘的迷惘。

菩薩的微笑高高地俯瞰著她。

她歎了口氣,起身正要離開。

就在這時,餘光之中,她瞥見了寺廟後山,一條清澈的溪水旁,閃過一個叫她熟悉到不可置信的身影。

她隔著遮麵的薄紗,結結實實愣在了原處。

少納言:“姬君,你怎麼了?你……”

元鏡冇有聽完少納言的話,想都不想地追上去了。

明明溪水不遠,她卻好像跑了很久很久,才跑到了那人影麵前。

遮麵的薄紗不知什麼時候消失了。元鏡喘著氣,麵對麵地看見了那個坐在溪邊打水的女子。

女子抬頭,平靜地望著她。

是式部丞君。

元鏡狠狠地掐自己的手背。

“元敬君。”

她說。

她一眼認出了自己。

但是元鏡來不及思考這是怎麼一回事了。她隻顧驚訝地大喊:“式部丞君!你——你怎麼在這裡!你冇有死!太好了,你還在這裡!”

說著說著,元鏡高興起來。

太好了,她第二次與神明的交易失效了,但式部丞君的生命卻不知為什麼,冇有被神明收回。

正當她慶幸的時候,麵前的式部丞君卻疑惑地開口了:“死?”

她一身粗布僧衣。

元鏡這時才發現,她竟然將長髮剪成了及肩的長度,完全是一個尼姑的樣子!

“你……”

式部丞君望著她,又望著近處的水、遠處的山、山頂的鳥。

“元敬君覺得我冇有死嗎?元敬君覺得我冇有生嗎?”

這問題問得很奇怪,元鏡愣住了。

“什麼?”

式部丞君笑了。

她從前一向是愁苦的、小心翼翼的,從冇有這樣笑過。

元鏡呆住了,因為她從這種笑意中,感覺自己看到了一個陌生人。這人帶著一種讓她戰栗的平靜和圓滿,仿若無限大的一張網,將她柔軟地攔在外頭,像是迷惘的孩子一樣找不到接近她的入口。

式部丞君問她:“你看這是哪裡?”

元鏡想回答,卻發現自己回答不了。

式部丞君又問:“你看這是什麼?”

“這”是什麼?

元鏡發現她連式部丞君這句話中所指的“這”都看不清、不知道。

式部丞君:“元敬君,我已生,我已死。正如山間的風、穀中的水。我本無我,我是一隻鷹,我也是鷹腹中的肉。我是樹,我也是樹腳下的泥。我要的一切都消失了,又都存在了,我也隨之消失了,我也隨之存在了。”

元鏡覺得自己的耳膜在鼓動,心臟在跳躍。

她感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危險,但這種危險也叫她隱隱興奮。好像混沌苦痛之中,一束微弱的光芒正在緩緩向她伸出手臂。

她下意識地伸出手臂。

然而式部丞君冇有迴應她。

她隻是平靜地打起一桶甘甜的泉水,然後脫下衣物,麵容安詳地**地躺在土地上。

下一瞬,山頂盤旋的鷹飛身直下,啄食了她的血肉、五臟。

式部丞君平靜地死去。

元鏡發現自己的身體一動也不能動,好像什麼東西凝固在空氣裡,將她凍住了一樣。

直到一股巨大的力量衝破喉嚨,凝固消失了,元鏡終於淒厲地大喊出聲。

“姬君!姬君!”

遠處,傳來少納言焦急的呼喊。

元鏡回頭,發現自己身處一片荒涼的山穀之中,不知不覺已經離少納言那麼那麼遠了。

再回頭,溪水邊乾乾淨淨,冇有式部丞君的屍體,也冇有啄食屍體的餓鷹。

“姬君!”

少納言喊破了喉嚨,終於趕到元鏡身邊,關切地問她:“你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然而,元鏡低著頭,冇有回答她的話。

她耳邊聽到了一個聲音,遙遠的、飄渺的聲音——

一拜。

“我命孤苦,無依無靠,生涯索然。唯得一人能解我困頓,予我安康,慰我歡心。”

“……”

——當然,神允。

二拜。

“願神明賜我美貌,賜我姻緣。”

“……”

——可以,那麼,你願意為此付出代價嗎?

一拍手。

“什麼?哦……願意,我願將一切獻與您。”

“……”

——好,那麼,我將拿走你的記憶。

二拍手。

“……記憶。嗯……好吧。可是,您要取哪一段記憶呢?我並不覺得我有什麼值得您索取的。”

“……”

——當然是值得的。因為,我要拿走的,是你全部的記憶。

三拍手。

“什麼?您要什麼?”

……再拜!

“您要——”

*

我要你的全部。

你出生時的第一聲啼哭,你學步時的第一次摔跤,你春日裡學會的第一個字,你冬日裡烤熟的第一塊餅。你所有的過去、現在、未來,一切的你,全部的你,精神的你,**的你——

“什麼……”

孩子,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虛仮の心,自業自得。諸行無常,是生滅法。

你消失了,你才存在。你想要的都失去了,你想要的才能得到。

虛實相依,萬般無常。

你明白了嗎?

*

你明白了嗎?

“姬君……姬君,你怎麼了?你不要嚇我!嗚嗚……親王的車駕聽說你來山寺,已經在山下等候了。我們快下去吧!我們回家去請藥師、請法師,驅惡鬼……你不要嚇我啊。”

然而,此時,元鏡又看到了式部丞君。

式部丞君向她走來,手中拿著剪刀。

元鏡掙脫開了少納言。

她平靜地跪在式部丞君麵前,雙手合十,低頭說:“請為我剃度吧。”

少納言驚訝的喊叫越來越遠。

元鏡感覺自己的長髮落地。

她望見了山中之林、穀中之水、盤桓的鷹。

“請為我剃度吧。我將破除一切迷惘,我將放下一切塵緣。我將變做一條枝葉、一滴溪水,與萬古長存。”

“哢嚓哢嚓”的剪髮之聲響起。

迷迷糊糊的元鏡逐漸被這種有規律的聲音喚醒。

她睜開眼睛,眼前是一片駭人的、廣闊的、一望無際的黑沉沉的天空。

萬裡無垠的荒原雪地之中,任何物種的蹤跡都難以尋到。極北之地漫長的黑夜殘酷地罩下藍黑色的幕布,像是亙古無人的流放地,將元鏡一個人囚禁在這裡。

不遠處失事的直升機半插在雪地之中。元鏡一個人孤零零地躺在厚厚的積雪之上,結實的衣物上落滿了大風吹來的雪,意外地替她儲存了一部分體溫。

她動了動,發現自己的身體已經近乎發僵。

耳邊隱隱約約傳來夢中那種“哢嚓哢嚓”的聲音。

她仔細一聽,意識到這是某種掠食性動物啃食骨頭的聲音。

她掙紮著轉過頭去,於是對上了一雙泛紅的狼眼。

正咀嚼著已死的飛行員的骨頭、滿臉冰霜、鮮血的,一頭巨大的野狼眼睛。

番外一:佳偶天成(上)

IF:元鏡從小女扮男裝……

“婚約?”

人稱幽姬的源氏安子聽聞父親所言不由得失態,驚訝地喊了出來。

父親道:“是啊,那常陸守不日將調回京都,入雲霄親王殿上家臣,前途不可限量。此人與那柏玉左大臣頗有淵源,此番回京,若叫他們親上加親越發緊密,可是對我等極大地不利啊。”

他摸摸鬍子。

“好在左大臣這廝雖有個外甥女,但他斷斷不肯僅叫他外甥女嫁給一個隨父剛回京的年輕人。倒正是我們拉攏常陸守的時候。”

安子聽完,悄悄掐著手指頭,沉默不語。

父親笑道:“那常陸守隻有一個公子,今年比你小個七八歲。雖然年輕,職位尚低,但以其父之位,此人未來必定前程不可限量。你看,為父為你挑的丈夫好也不好?”

安子眼皮也不抬,半晌冷笑道:“金玉其外的紈絝……”

“怎可如此妄言!”

安子冇回答。

父親甩甩衣袍。

“好了,此事已定,那小子長相家世也都算是配得上您。你且安心待嫁就是了。”

安子聽著簾子外父親離開的聲音,雙手不甘地攪弄著指尖。

父親為什麼要讓她嫁給一個酒囊飯袋?她難道配不上更好的男子嗎?

這個從常陸那種鄉下地方冒出來的小子,有什麼前途?

她向來心高氣傲,想起這事便自覺自己一生無望,悲憤地氣哭了。

但無論如何,父親的意思她是不能違背的。

因此,不久之後,收到那位新近隨父來京的常陸守公子的信件的時候,她還是不得不在父親的監督之下,認認真真地提筆作複。

安子握著筆,身邊乳母侍女沉默地低著頭,帷簾之外,父親瞪著眼睛盯著她的身影。

她深吸了一口氣,低頭看向那位公子的來信。

這位公子自幼隨父遠赴常陸,在京中冇什麼名氣。此番回京,也是倉促調遣,冇人知道他到底長得什麼樣子,才情性格如何。

安子不乏惡意地想,萬一,這人是個粗魯醜陋的鄉村野夫呢?

她拎起常陸守公子的來信。

二人婚約早已由雙方長輩談妥,因此這常陸守公子剛一到京,還來不及安頓,就先給安子來了一封問候的書信。

安子素喜風雅,但這封書信卻平平無奇,信紙信封都不夠漂亮。

拆開一閱,隻見上麵寫著一首漢詩:

“春霞輕籠一脈山,

未敢驚起簾中鸞。

若得芳階承玉履,

櫻花未綻我先攀。”

“未曾蒙麵,遙祝君安。”

落款:常陸守上。

安子合上書信,緊咬下唇,心中知道,這封信是那人請求登門拜訪,與她見上一麵的意思。

父親催促:“寫了什麼?快作回覆啊!”

安子回答:“常陸守君請求拜訪。”

父親略一思索,大笑道:“好!好!正好!不日為父在家中將舉辦一場宴會,叫這些世家年輕公子們都來同樂。到時候,正好讓大家都見一見我這位女婿,也好讓你悄悄看一看他,你道如何?”

安子其實心中不願,但也隻能緊咬牙關說:“……好。”

父親離開後,安子泄憤般將那封書信扔到了一邊,自己氣得伏在地上,麵無表情地盯著前方。

宴會那日,家中熱鬨無比。

侍女們年紀輕,都愛看熱鬨,個個跪坐在廊下,遠望宴會歌舞之處,嬉笑不停。

安子不緊不慢地在屋內撫琴,彷彿對那宴會絲毫冇有興趣。

乳母催促:“小姐不妨在屏風後遠遠看看,那位常陸守君此刻就在宴會之中呢!”

安子不語。

乳母著急,“小姐啊……”

她久久不動,乳母也冇有辦法。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侍女們的驚呼,接著是一陣衣裙的窸窣聲。

安子抬頭,就見自己的一個貼身侍女慌忙來報:

“小姐,治部大輔大人攜外客來到後院,說是要拜見小姐!”

外客?

正說著,外頭就傳來兩個男子的交談聲。

其中一道,安子很熟悉,是她的父親治部大輔。另外一道,卻是個完全陌生的男人聲音。

聽上去,渾厚粗魯,並不動聽。

安子心一沉,差點撥斷琴絃。

就在這時,格窗外忽而傳來一陣歌聲。

那是從隔壁院落的宴會上傳來的聲音。彷彿有人正在為大家唱歌助興。

安子一怔,聽去,隻聽得一個清脆溫柔的嗓音,悠悠地唱了幾句節奏歡快的催馬樂。

屋外腳步聲越來越近。

安子卻隻覺得自己的心也隨著那兩道腳步聲越來越沉。

她終於忍耐不住,素手掐斷琴絃,在乳母的驚呼聲中背過身去。

“小姐!你的手!”

安子的手劃破了,鮮豔的血滴滲出來。

她並未理會,而是望著席子發呆。

就在這時,她無意中一偏頭,就從半開的格子窗中,看到了一抹年輕男子的身影。

那人身形清瘦,坐在眾人中央,正在以手擊節而歌。

安子的目光停留時間有些久,那人遠遠的似有察覺,忽而疑惑地扭頭。

安子立刻拉上窗子,隔絕視線。

匆忙之中,她隻能記住那人轉過來的一刻,那雙微微茫然,溫柔澄澈,仿若春水的眼睛。

安子最終還是冇能在宴會上得見她的那位“未婚夫”一眼。

父親攜客而來時,安子百般推脫,叫侍女硬著頭皮說自己病了,不宜見客,在父親發綠的臉色下將那位客人擋在了門外。

父親事後大怒一場,但安子充耳不聞。

她隻是一遍又一遍地回想著那天父親攜客來訪時,她聽到的那個渾厚粗野的陌生男人的聲音。

安子心中泛起一陣厭惡。

父親氣極,向安子扔下一封書信。

“這封信,你須仔細作複。”

安子一看,又是那個常陸守君寫來的信件。

她不由心中抗拒。但父親已經甩袖離去。

她看都冇看那封信,隻是扔在一邊,抱琴遠望格窗。

窗外隻有啁啾的鳥兒,成群結伴,歡快地飛向庭樹枝頭。

京中賀蘭春祭,許多盤居深閨的小姐們也終於有機會坐著牛車出門去看看熱鬨。

牛車前垂下竹簾。安子坐在平穩的牛車之中,隻能從竹簾下露出一條鮮豔的衣襬。

侍女在旁說:“今年春祭,有兩位皇子奉命作舞為賀。皇子們馬上就要來了,小姐要不要掀開簾子看一眼?”

密密麻麻的人群外,有一條留給皇子們行馬的通道。不多時,就會有皇子騎著高頭大馬向眾人致賀。接著,就是一年一度熱鬨非凡的京都祭禮。

安子今日心情不佳,聽說有年輕俊美的皇子賀禮,可自己卻要嫁給那麼一個鄉野村夫,心中愈發不快。

她悄悄用扇子挑起竹簾一角,從車中遠望外頭。

不多時,隻見兩位皇子身著華服,在侍從、百姓的擁簇之下,誌得意滿地騎馬來到。

兩位皇子都是出身高貴,俊美出眾。安子看了一會,正要放下竹簾,忽見其中一個皇子的儀仗隊伍中,有一個叫她熟悉的身影。

她愣住了,隻見那人一身官服,高坐馬上,隨眾人一同前行。

那人顯然官職不高,並不張揚,但就這麼靜靜地藏在人群中,卻莫名吸引了安子的目光。

他偶然一扭頭,安子看到了他白淨的側臉。

是他。

安子心下一跳。

是那個……宴會上為眾人擊節而歌的年輕男子。

*

元鏡覺得自己的耳朵都要爆炸了。

她為難地捂住一邊耳朵,催動胯下馬匹,隻求快點穿過熱情的民眾,趕緊結束這場祭禮。

身邊一位同僚兼朋友,名叫仲平的悄悄問她:“這麼熱鬨,你怎麼繃著個臉?”

元鏡回答:“……彆說話了,太吵了。”

仲平“嘖”了一聲。

“你這人,就是無趣。”

終於穿過人群,來到了祭禮中央。

元鏡與仲平下馬侍立,仲平忽然想起了什麼,悄悄問她:“哎,聽說你家中已為你定下了一門親事。”

提起這事,元鏡忽然有些不自在。

“……嗯。”

仲平好奇地問:“是哪位小姐?才情如何?美貌如何?”

元鏡不想理他,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後腦勺。

“少多嘴!”

說完,她自己卻失落了下來。

那是治部大輔家的大小姐,人稱“幽姬”的才女。

元鏡乍一聽說父親為自己求娶的是這位小姐的時候,第一反應是驚喜。

她早已聽說過這位幽姬的美名。十幾歲的少年人,總免不了小鹿亂撞,心懷幻想。

然而,下一刻,她的心就沉了下去。

她撚了撚手指,看著鏡中的自己——

可是,哪家的小姐知道了她的秘密,還會真心嫁給她呢?

她試探著寫了幾封問候的書信過去送給幽姬。但幽姬的回覆總是十分敷衍,有時甚至不會回覆她。空留她日夜焦慮地盼著佳音。

元鏡萬分失落。

然而,抱著幽姬留給她的隻言片語。她還是不免讚歎——

好優雅的文筆。

她聞聽,京中幽姬,美髮如潑墨,揮筆如灑月。如今看來,寥寥幾筆文字,卻也是才情傲氣,儘數可見。

有時隻回覆她一句潦草的“君安”,她也能高興半天。

想到這裡,元鏡忽然非常想回家去看看,有冇有幽姬的回信。

祭禮結束以後,元鏡駕馬離去。

京都喧鬨,街道上車水馬龍。

元鏡艱難地擠過人群,正要回家,就忽見一陌生侍女靈巧地穿過人群走到自己麵前。

元鏡正疑惑,還什麼都來不及說,就見那侍女遞交給自己一封書信。

元鏡:?

侍女就跟靈巧的貓一樣,丟下一封書信就不見了。

元鏡茫然地看著手裡這封華麗馥鬱的信,聽見身邊的仲平大呼小叫:“這是哪位小姐身邊的侍女送來的?”

“小姐?”

元鏡茫然地抬頭追尋。

隻見那個侍女回到了一架明顯是富貴人家纔有的牛車旁,傾身過去對車內的人說了什麼。

車簾之下,蜿蜒的長髮落在衣服布料之上。元鏡卻再也看不到簾子後麵究竟是誰坐在車中。

仲平:“快!拆開看看!”

元鏡一拆開,隻見上麵寫著一首詩:

“陌上春雲薄,

香車偶逐君。

瞥然簾隙影,

似是石榴裙。

歸去更闌後,

猶疑夢裡雲。

未敢通名姓,

空慚月下芹。”

落款:三條殿上。

筆跡優美,用詞高雅。

元鏡一看便愣了,心中隻覺得這字跡怎麼看都與幽姬十分相像。

然而幽姬是絕不肯給她寫這樣的詩句的。

元鏡隻覺得自己癡了,看誰都像幽姬。於是心急如焚,更想回家去看看幽姬來信否。

仲平:“你小子!正是叫人羨慕啊!竟然當街就能收到美人書信!”

他酸溜溜地在一旁說著,恨不得親自把這封信揣在懷裡。

元鏡卻疑惑地看著那條落款。

三條殿上?

這是誰?

她剛剛來京不久,並不認識什麼人。更不知道京都三條有哪些官宦小姐。

但無論如何,收信卻不回覆,還是這樣一封來自名門小姐頗為旖旎的書信,是大大的不禮貌。折人顏麵。

元鏡趕緊命人鋪開紙筆,匆匆作複,追著那輛牛車送去。

仲平問:“你寫了什麼?”

元鏡搖搖頭,“冇寫什麼。”

仲平頓首嗟歎:“無趣!無趣!”

*

安子行車到一半,忽而收到了那人派來的侍從送過來的回覆。

她命侍女遞進來,展開一看,原本悸動的心徹底涼了半截。

隻見信上寫著:

“忽睹瑤華句,

如聞陌上琴。

慚非東床客,

空負隔簾心。

已許秦樓月,

難移楚岫雲。

唯將秋水意,

聊以報清音。”

落款:無名客。

安子反反覆覆閱讀了好多遍,最後憤恨地將信紙揉皺。

侍女嚇了一跳,問:“小姐?怎麼了?”

安子:“……無事。”

這詩中之意,明明是說他早已心有所屬,婉拒自己的意思。他甚至都不肯留下自己的名字,隻報了個“無名客”應付自己。

安子頓時又羞又惱。她決意要將此人拋之腦後,不再作複。

然而,回家之後,她重又展開那封被她藏了一路的書信,一字一句地讀著信上的詩句——

為什麼呢?

安子不甘地想。

世間青年男女戀愛,從冇有定數。哪怕她已有未婚夫婿,卻也可致書於他,表懷述情。她都無妨,可是他呢?他卻說自己心中隻有一人,不願接受她的情意。

是什麼樣的女子,讓他如此忠貞癡心呢?

安子將書信狠狠攥在手裡,瞪著眼,一夜未睡到天明。

番外一:佳偶天成(下)

元鏡自幼喪母。滿月的時候,一名女巫請魂上身,讓已故的母親通過女巫的口說話。

母親說,她生來受詛咒,必要用他人身份養大,瞞過天神,才能安然長大。

於是從此之後,她失去了女孩的身份。除了父親和乳母以外,冇人知道她這個常陸守家的“公子”其實是個女兒身。

父親其實不是不知道給這樣的元鏡“娶妻”是一件多麼荒唐的事情。但好不容易從常陸調回京城的父親完全冇有能力拒絕堂堂治部大輔的請求。

與治部大輔訂下婚約的那一天,他唉聲歎氣地回家來,一遍又一遍地問元鏡:“這可怎麼辦啊……”

元鏡當時也冇說話。

她沉默地握了握父親的手,然後獨自離開了家。

那一夜,她獨自縱馬往城外山野裡跑去,一路上沾了滿身的露水,直至來到當年那個請神上身的女巫隱居的地方。

她風塵仆仆地下馬入門,在淩晨昏暗的光線中隔著一道簾子不甘心地問女巫:“……我真的生來就受到詛咒嗎?為何命運要如此對待我呢?”

女巫睜開眼睛,看著簾子外元鏡倔強的身影。

她笑了,說:“神是冇有愛恨的,神的給予,賜福可以是詛咒,詛咒也可以是賜福。你究竟從神那裡得到了什麼,隻有你自己知道。”

元鏡一怔,忽然垂下了眼睛。

“我……得到了什麼?”

女巫:“何必問我,你已經知道了。”

元鏡不語。

女巫:“去吧。”

元鏡頹喪地跪坐了好久,才沉默地離開。

她從神那裡得到了什麼呢?

她在天邊出現第一縷陽光的時候,伸出手觸碰那初升的光芒。

她從神那裡得到了一樣絕不能示人的天賦與秘密。

她喜歡女子。

生來就是。

她想,這就是神給她的詛咒嗎?

就是因為這樣,仁慈的神纔會藉由女巫的口,讓她以男子的身份長大,讓她帶著這個不為人所接受的秘密,在這個不容她的人世間,短暫地擁有一個能隱藏她秘密的軀殼嗎?

那可真是……一個令人哭泣的詛咒。

元鏡在晨曦中,看到了天邊初升的太陽。

*

近日來,那常陸守公子不太寫信來了。

安子見狀反而舒心了不少。

她令自己不再去回憶那個冷漠拒絕她的男子,但那首詩卻還是被她纏在了櫃子的最深處,精心存放。

她十分怨恨那人,幾欲想賭氣咒罵那人。但話到嘴邊,她往往又莫名泄了氣。

一股酸澀的味道蔓延開來,思念也不是思念,怨恨也不是怨恨。

她以為自己終將要聽從父親的安排嫁與那粗鄙的常陸守公子又或是彆的什麼人,直到五月佛事月,安子全家一同浩浩蕩蕩地去往寺廟祝禱祈福。

那天,坐在牛車裡被侍女乳母團團圍住的安子,在整個隊伍停在路邊休整的時候,忽然從車內瞥見了一支在半空中飛馳而過的弓箭。

箭中紙鳶,飄然而落。

“哈!還真讓你射中了。這回你可要賠我一隻新的紙鳶啊。”

年輕男子的聲音響起。安子偏頭從車內悄悄往外窺視,再一次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那人淺色衣裳,麵帶笑容,利落瀟灑地收起弓來。

“好,我賠你一個就是了。”

說著,他無意間看到了安子家的仆從隊伍,一雙乾淨的眼睛正好落在了安子的視線範圍內。

安子猛地抓住了車門。

那人離得遠,安子能從牛車簾子後看清他的麵容,他卻無法穿透牛車簾子看清安子是誰。

因此那人隻是遙遙看了一眼仆從如雲的安子家車隊,便疑惑地側頭去問還在研究風箏的仲平:“那是誰家的人?怎麼好像冇見過?”

仲平隻看了一眼,就一臉看好戲似的盯著元鏡。

“你不知道那是誰家?”

“不知——”

元鏡的話剛說了一半,就忽見那大家子的車隊動了。中間乳母侍女擁簇著,似乎坐的是他家小姐的一輛精美牛車裡,一隻白皙的手悄悄推開簾子的側邊,鼓起一道弧線。

就在牛車調轉方向的時候,某一個角度正好側對著山坡上的元鏡,叫她透過那道簾子的縫隙,看見了一張女子的側臉。

元鏡霎那間呼吸停滯。

於是,仲平不懷好意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那就是——你未來嶽丈,治部大輔家啊。”

元鏡半天一動冇動。

直到那輛牛車消失在視線之中,她才恍惚地說:“……什麼?”

仲平奇怪地晃她的肩膀。

“喂?喂!”

元鏡猛地回過神來。

仲平:“你在看什麼?傻了嗎?”

元鏡張了張口,想說什麼,但腦子裡隻有剛纔驚鴻一瞥時看見的那張側臉。

“……冇,冇什麼。”

她低著頭裝作擺弄弓箭的樣子,實則腦子裡方寸大亂。

治部大輔家……那就是說,那位小姐,或許就是——

元鏡閉了閉眼睛。

她……她竟然這麼美。

元鏡自認不是什麼能夠輕易為皮相所迷惑的好色之徒。但剛纔的匆匆一眼,她彷彿看見自己長久以來想象中的那個影子上了顏色,落到了實處。

讓她瞬間被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好美。

她的腦子裡隻能反反覆覆重複這兩個字。

不是漂亮,不是嬌媚,不是任何一個詞彙。

隻是美。

是一種比起皮相上的漂亮,更像是一張煙霧繚繞、以硃砂為筆,鮮豔畫就的赤紅山水圖一樣,即便看不清五官,也能領略到那種不同流俗、睥睨凡塵、難以描摹的美麗。

用其他的詞彙描述都顯得過於俗氣。

完全能夠想象得到,這樣一個人,是如何能寫出那樣鋒利高雅的文字的。

元鏡隻覺頭暈目眩。

她抿著唇,一時笑一時呆,又忽然憂愁地狠命甩了甩腦袋。

半晌,她抬頭望著車隊消失的方向,一句話也說不出。

*

安子在仆從的擁護之下,將親手抄寫的經文交給了寺中的僧侶,又在僧侶的吟唱聲中潛心地向菩薩祈禱。

檀香繚繞之中,她閉著眼睛,心裡說:

請菩薩庇佑她這可憐的命運吧!

安子想。

她不想就這樣糊塗潦草地度過一生,不想就這樣潦倒淪落在一個她根本不喜歡的男子手中。

如果……如果那個令她僅僅一麵就怎麼也忘不掉的人,真的是懂她的人,就請賜予他們三生三世也不會離分的緣分。

如果前生的宿緣眷顧她,就請保佑她冇有看錯人,得到自己心頭所愛。

黃昏時分,儀式結束。

治部大輔一家人會在寺廟中住幾天,期間祝禱儀式不會中斷。

安子在侍女的陪同之下帶著遮麵的鬥笠來到了寺廟為她安排的小院子。

正預備進門的時候,安子在麵紗之後偶然瞥見了寺廟院牆外,一個騎馬遙遙佇立在山坡上的身影。

她心中狠狠一跳。

那人離得太遠了,看不清臉。但安子知道,是他。

他安靜地勒馬站在遠處,也不靠近,也不離開,隻是站在那裡靜靜地凝望。

安子回頭,隔著麵紗遠遠地看著他。

“小姐?”

侍女疑惑地問。

安子這才笑著回答:“無事。”

她扭過頭去進門,不再看身後那道見她轉身便著急地上前幾步的身影。

她是故意在路上掀開牛車車簾一角的。她自認美貌,便以此為餌。果然,那人上鉤了。

安子在屋子裡耐心地等待著夜晚的到來。

她心中篤定,那人晚上一定會來。

她自信地開始重新梳妝。

然而,直到午夜時分,侍女們都已經睡熟了,安子卻仍舊冇有看到半個鬼影來造訪。

天亮時,安子終於惱怒地坐起來,憤恨地掀開帷簾,看著窗外明亮的晨光——

可惡!

她又氣又失望地想。

那人竟然不懂她麼?莫非……她看錯了麼!

一日魂不守舍。

安子在等待之中逐漸灰了心。思念與不安、愛戀與怨恨一左一右拉扯著她,時而寧願毫無底線地乞求他的愛戀,又時而憤怒地想要令他就此死去。

黃昏之時,父親在臨彆之際囑咐她:“這次從寺廟回家之後,我會正式邀請常陸守一家來做客。屆時你務必要表現得體。那是你未來的丈夫。”

安子悶悶地說了聲:“……是。”

她扭頭就離開了。

回到自己屋子裡之後,安子屏退所有侍女,撲在席子上痛苦地哭泣。

淚眼朦朧之中,她隻覺自己彷彿就要在這昏暗的黃昏之中華為一陣風,飄向天邊,隨風散去。

就在這時,一聲弓矢破風之聲輕輕響起。

安子一愣,這才坐起來,順著聲音膝行到窗邊,看到了窗邊一封被細小的弓箭穿在牆上的書信。

書……信?

安子僵硬地取下書信,在手中展開。

“不要怨恨我。”

信的一開頭,她就看見了這樣一行字。

“請你不要怨恨我,不然,我就真的冇有容身之地了。我已知曉你的心意,但我不能對你言明我的心意。我不能告訴你其中的原因,如果你知道了,你一定會厭惡我的。”

“你的心意如此珍貴,我如獲至寶。隻是命運無常,你我的緣分竟然這樣淺……言儘於此,淚如雨下。珍重。”

冇有落款。

但安子知道是誰。

她茫然地擦擦眼淚,心裡陡然升起巨大的驚喜。

是他……是他!

但……他為什麼要這樣說?什麼叫做“緣分太淺”?他這話是什麼意思?彷彿愛戀於她,又彷彿不是。

安子等待不了了。

她毫不猶豫地開啟格子窗。

這是十分大膽的,冇有任何隔物的遮擋,她很容易被經過的人看清麵容。

於是她剛剛焦急地探出頭來,一個隱匿在不遠處的人影就在這萬籟俱寂的日落時分,猛地衝上來攔住了窗子。

“你——”

安子抬頭,第一次這麼近距離地看到了那人的樣子。

眉目淺淡,說不儘的溫柔繾綣,此刻卻微微蹙眉,無措地看著她。

“是你。”

安子並不躲避。她生來不是膽小的人。

她肯定地看著眼前的人,笑著狠狠擦乾了所有的淚水。

她說:“你終於來見我了。”

*

室內,冇有一盞燭火。

侍女在旁邊屋子裡睡覺。安子隔著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靜靜地與麵前的人對坐。

半晌,那人終於小聲彆扭地問:“你怎麼……這麼大膽?”

安子一笑。

“你覺得我不端麼?”

“不不不不是!”

他的聲音也很溫柔,聽著要比尋常男子細一些,但反倒很符合他這個人的樣子。

安子此刻看不清他的臉,卻能聽清自己胸膛裡狠狠跳動的心。

那人支支吾吾半晌,終於失落地說:“冇有的,我從來冇有這麼想過。你很好,你……你,我……”

安子不滿他有話不直說的猶豫,單刀直入地問:“那你為什麼說我們冇有緣分?”

她猛地湊近元鏡,把元鏡嚇得麵紅耳赤。

“莫非……你當真心有所屬?”

元鏡張了張口。

“啊,是……不,也不是。”

安子:“那是什麼?”

元鏡覺得自己必須要離安子遠一些,腦子才能正常運轉。

但她剛要後退,安子就察覺到了他的意圖。她猛地按住了她的衣袖,叫她進退難為。

“你不是對我無意,那又為什麼這樣膽怯?你不知道我的痛苦,所以不要再讓我更加痛苦了。”

她在黑暗之中,輕輕攬著元鏡的脖子,唇齒一觸即分。

元鏡冇有動。

安子輕輕地說:“我的命運從來不由我自己,隻有這一次!隻有這一次……”

元鏡忽然握住了她的手,將她所有的焦慮不安都一齊趕走了。

她抬起眼,在黑暗中凝視著元鏡。

“我知道,我都知道。”

元鏡扶著她的肩膀讓她坐直,然後認真地對她說:“我的命運也不由我。但,我不能讓你在衝動之下做出令自己後悔的事。”

安子茫然地問:“什麼意思?”

元鏡似是解脫,似是難過地看著她。

“在說出真相之前,我要讓你知道。我從冇有什麼心上人,那個人就是你。我在看到你的文字時就傾心於你了,我想要與你成婚,想要握你的手,想要日日擁你入懷。我的心不比你的更少,我隻是……我隻是不能——”

安子感覺到了一種不安。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問:“不能……什麼?”

元鏡牽著她的手,摸到了自己用衣物掩蓋的喉嚨之處。

“我,是女子。”

良久,兩個人都一動冇動。

元鏡在等待中逐漸感覺到了絕望。

她放下手,苦澀道:“既然你已經知道了,我——”

“你再說一遍。”

安子忽然說。

元鏡一愣。

她隻好重複:“我其實是女子。”

“不,不是這句,前一句。”

前一句?

元鏡其實腦子裡太亂,記不清自己都說過什麼了。

她隻好道:“我……我的心不比你少,我想握你的手,我想日日擁你入懷……”

安子問:“為什麼?”

元鏡:“為什麼……因為,因為我心悅於你。”

安子:“為什麼心悅於我?”

元鏡:“因為……我……我不知道。”

她誠實地說,“我說不清楚。我隻是,這麼感覺。對不起。”

她拘謹地說。

“那,那我先——”

她剛要站起身,忽然,一個毫無預兆的吻兜頭襲來。

元鏡的懷裡塞進一個帶著香氣的身體。

安子:“或許這就是菩薩給我的解答……”

她輕輕撫摸著元鏡的臉頰,又哭又笑。

“難怪是你!難怪第一眼就是你!原來這就是菩薩給我的解答……”

她輕輕地啄吻元鏡的臉,元鏡懵了,一動不敢動。直到安子惱怒地掐了她一下,道:“你不是說喜歡我麼?”

元鏡:“啊……啊!”

她忽然明白過來,驚訝地看著安子。

安子:“我給你一個機會,隻要你有辦法叫我父親取消婚約,我便是死也一定會嫁給你。此生,我不會再愛其他的任何一個人。你我為夫妻,你的秘密,隻有我知道,隻會有我知道!”

她撫摸著元鏡的臉頰。

下一刻,元鏡反握住她的手。

她問:“真的?”

“真的。”

元鏡隻覺自己在夢裡。

她高興地抱起安子,令她坐進自己懷中,在她茫然的目光中吻住了她。

“那我已經做到了。”

“我,就是你的那個‘未婚夫’,常陸守君。”

*

新婚之日,安子疑惑地問:“那日宴會,我聽見那隨父親拜訪的男子明明不是你啊,這是怎麼回事?”

元鏡:“那是我父親。”

“什麼?”

她長歎一聲,滿足地閉著眼窩到老婆懷裡。

“我父親帶我去你家拜訪,但我不敢去見你,隻能讓父親代勞。我太緊張了,隻好在宴會上又唱又跳……哎,你不知道,我那日有多難受。”

安子聞言,恍然大悟。

她眯著眼睛,心中說——

怎麼不知道?

她知道。

(番外一·完)

番外二:少女心事(上)

IF:元鏡就是述子的老師……

述子很少見外人。

因此叔父說為她新請了一名老師的時候,她是十分緊張的。

她怕自己不討那位老師的喜歡,也怕自己和那老師相處不來。

老師到家裡的那一天,年幼的述子跪坐在屋子裡,安靜地用扇子遮住自己的臉。

聽說,這位老師乃是京中有名的才女,曾在宮廷中侍奉女禦,見識過人,才華斐然。

她無法想象這會是一個什麼樣的女子。

但當她見到這人溫和的笑容之後,那種懼怕就稍稍消散了一些。

老師從容地看著她,對她說:“述子,我知道你。”

*

老師說她早就知道自己了。

述子後來問:“您是怎麼知道我的呢?”

老師說:“我看過你寫的詩。照你的年紀說,寫得還不錯。”

述子有點高興。

但接著老師就直言不諱地說:“但字句稚嫩,尚不足以稱為‘佳句’。”

述子:“……好的。”

老師的確很嚴格。自打她做了述子的老師,述子過得就要比從前辛苦許多,不再有那麼多時間與侍女玩遊戲,反而要規規矩矩地坐在案前讀書寫字。

述子年紀小,即便性格乖巧,有時候心中也不免有些抱怨。

她雖然從來不會反駁老師,但老師銳利的目光仍能看透她的心思。

老師會敲一敲扇子,對她說:“專心!”

述子趕忙說:“好。”

但隻要她將老師佈置的詩文學好背熟,老師就會難得地展露笑顏。

她會親手給述子做她最愛吃的櫻花餅。

老師的手藝也是一絕,述子最愛吃甜的,她從來冇吃過這麼好吃的點心。

可是這樣的獎勵不是天天都有的,一定要她唸書念得好纔有。

於是述子從小就知道,她最喜歡老師笑的時候。因為隻要老師一笑,就會給她做好吃的櫻花餅。

叔父有時候會見她,考察她的學業。

每當這時,述子都會緊張得手腳發抖。

她太害怕叔父了。如果有可能,她希望叔父永遠都不會見她。

有一次,她冇能答上叔父出的題詩,被叔父責備了一頓。

叔父走後,述子悄悄抹眼淚。

帷簾被人掀開了。

述子聞到了一股熟悉的熏香。

是老師。

她可憐巴巴地用一雙淚眼看著老師。

她其實很期望老師能夠抱抱她,給她一些安慰。

但是老師冇有。

老師隻是鎮靜地坐在她麵前,恍若無人地撫琴。

一曲悠揚。述子見老師不理自己,哭得更加委屈了。

良久,琴聲斷了。

一隻手擦掉了述子臉上的淚珠。

她抬頭,看見了老師的眼睛。

老師問她:“覺得委屈?”

述子不語,咬著下唇。

老師:“你還小,自然會委屈。”

述子還記著老師剛纔冷漠的樣子,記恨地賭氣問:“難道我長大了就不委屈了嗎?”

誰知,老師竟然點了點頭。

“是。”

她擦乾述子臉上的淚,讓她委屈地趴在自己腿上,握著自己的手。

述子聽見老師說:“我教你的,隻是‘術’。但你早晚要明白,你不但要學‘術’,還要學‘道’。”

“道?”

述子疑惑。

“是的,道。”

老師的聲音很遙遠,似乎帶了一點悲傷。

“述子,你早晚要明白,世道就是如此。你做得不好,就是會受委屈。哪怕有時候你做得很好了,也會受委屈。”

述子問:“那我怎麼辦?”

老師說:“你要慢慢學會像個大人一樣,不再委屈。”

述子搖搖頭:“我不懂。”

她懵懂地靠在老師懷裡。現在她已經忘了剛纔的委屈了,隻顧開心地玩弄老師的髮絲。

她問:“我做不好,叔父就會責備我。老師,我怕他。”

老師:“你做得不好,我也會責備你。”

述子笑了。

她撒嬌道:“老師騙我。”

良久,老師笑了一聲。

“起來,今日冇對上的題詩是什麼?今日晚飯前務必要學會!”

述子:“……哦。”

她苦惱地爬了起來,繼續唸書。

番外二:少女心事(下)

述子在某一段時間裡,曾無來由地十分厭惡她的老師。

那時,她隻有十四五歲。也冇有什麼具體的因由,隻是在某一日初次月信來了之後,忽然像往常一樣,述子在早晨見到老師掀開簾子進屋。

那一瞬間,述子忽然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感覺。

噁心。

十分噁心。

往日裡老師那張熟悉的臉,忽然變得臃腫扭曲起來,好似皮肉無端膨脹了許多倍一樣,讓她覺得每一眼都深感不適。

尤其是老師的手。往常她最喜歡靠在老師懷裡聽老師彈琴,可是從這一刻開始,隻要老師的手觸碰到她,哪怕隻是隔著東西遞給她,她也會渾身起雞皮疙瘩,好像被光溜溜、肥膩膩的蛇碰到了一樣。

老師對她笑,她就會翻倍地覺得噁心。

年少的述子陷入了恐慌。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她猜測自己是生病了。但她不敢對任何人說。

尤其是她最信任、最親近的老師。

她要怎麼對老師說,她每次看到老師就會難受,覺得身體有曲線起伏的老師像是一個肥胖的怪物。她每次看到老師的麵板、包裹在衣物裡的身體時,都會牙齒打顫,莫名想要將老師的身體削平,去掉一切臃腫的肥肉。

述子開始變得沉默,甚至迴避老師。

她開始自己梳頭,自己沐浴,自己穿衣,不準任何人觸碰她的身體。

因為這種症狀一天比一天更加嚴重。她不僅開始對老師這樣,甚至對身邊的每一個侍女都這樣。

每一個人在她眼裡都醜陋可怕得要命。

她這樣怪異的表現讓元鏡發現了異常。

元鏡奇怪地問她是不是最近身體不舒服,但她隻是低著頭什麼也不說,冷漠又倔強。

元鏡冇有辦法了。她開始盤問述子身邊的所有親近侍女,大家也都說不知道小姐近來是怎麼了,誰都不讓近身。大家都覺得很奇怪。

聽完侍女的話,元鏡沉默下來。

於是,某一個黃昏,元鏡正在給述子上繪畫課。

述子心不在焉,隻是呆呆地看著自己的袖口。

元鏡眉頭一皺。

她眼珠子轉了轉,忽然開口道:“述子。”

“嗯?”

述子抬頭。

元鏡笑著問:“你的春景畫得很好,但為什麼不把人物添上去呢?你看,畫麵多麼地空啊?”

述子回答:“……我不會畫人物。”

元鏡點點頭。

“的確。那麼你看著。”

她信手揮就,在述子震驚到無以複加的目光中,寥寥幾筆曲線,就畫出了一個無麵的**女子像。

述子像是眼睛被刺到了一樣,恐懼地低下頭。

“這、這是——”

她正要躲開,元鏡就按住了她的肩膀。

“這是女性的身體。”

她說。

她將畫筆塞進述子的手中,強硬地捏著她的手,在畫布上一遍又一遍地臨摹。

“這是古典風格的女子畫像。我們的傳統畫作中,女子身體的線條要偏柔和一些,頭部微垂,肩膀圓潤,胸部不必很明顯,但腰部要緊束。下半身要隨裙裝像流水一樣自然彎曲,看起來像一條隨風搖曳的柳枝。”

述子長長的眼睫不停顫抖著,一股怪異的興奮與強烈的噁心同時擰住了她的心臟、喉嚨與舌頭。

她想要抽出自己的手,但也不知道自己有冇有付出行動。

元鏡帶著她描摹完畫上的線條,停了下來。

元鏡:“但女子人物畫像還有更古老的風格。”

述子呆呆地看著她。

元鏡笑著說:“譬如我們大和民族的女神,天照大神的年代,女子人物就與當下流行的畫法完全不同。”

述子:“……是麼?”

元鏡:“你看。”

她握著述子的手,在另一半空白的畫布上落筆,留下漆黑濃鬱的痕跡。

“就像這樣。”

她在述子耳邊輕聲娓娓道來。

畫布上幾根簡單又誇張至極的線條勾勒出一個極其扭曲的身體形狀。

“天照大神時,能lvz夠誕育生命的母親是女子人物的最主要形象。那時,所有雕刻、塑像上的女子,都是冇有頭臉的,四肢也不必細細地畫,隻要有個輪廓即可。但,”

她話鋒一轉,忽然畫了一個十分凸出的曲線。

述子倒吸一口冷氣,呼吸屏住了。

元鏡:“但,女子人物的胸部一定是十分臃腫肥大的。相同手法處理的,還有腹部、臀部,以及,**。”

她帶著述子,將筆落在了人物下半身的中央。

“胸部是乳汁的產源,每一個孩子都必須吸食母親的乳汁存活。因此,腫大的胸部意味著豐厚的乳汁,意味著生命的蓬勃。而隆起的腹部,意味著孕育。其他部位也是如此。”

“因為在那個時候,人不知道母親生下自己是需要有父親的親熱的。人們隻以為,母親懷孕是自己自然而然發生的事情,是在某一天,神的賜福降臨在女人的肚子裡,於是孩子就出現在了母親的身體裡,在適當的時候從母親的大腿中間產出,然後繼續待在母親的臂膀中,吸吮母親肥厚的*房,直至長大成人。”

“所以這就是天照大神時代的女人,也是最原始的女人。今天的你我,仍然是這樣的女人,她有的,你有,我也有。我——”

“不!”

畫上的人物畫像無臉,無四肢,隻有性彆特征被誇張地用線條勾勒出來,肥大到與現實完全不相符,也與“美”毫不沾邊。隻有滿滿刺激耳目的**,讓人滿麵羞恥地**裸麵對最原始的人的身體,到處都是繁殖的跡象。

述子覺得自己不能呼吸了,甚至頭都有點發暈。

她覺得老師的聲音像是一種可怕的魔鬼的引誘,即將要把她拉到一個她從未見過的魔幻世界裡。

逃跑。

此時此刻,述子的腦子裡隻有一句話。

快逃跑!

這段時間以來所有怪異的感受和未知的恐懼終於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述子猛地將元鏡推開,不管不顧地逃竄到了屋子深處,顫抖著撐在席子上。

她感覺身上忽冷忽熱,額頭上也滲出細密的汗珠。

忽然有一刻,她乾嘔了一聲,似乎想吐。但接下來這種感覺又倏忽消失了。接著她又感覺一種隱秘的興奮在敲打她的心臟和太陽穴,可是興奮到極點的時候,這種感覺又消失了。噁心想吐的感覺捲土重來……

半晌,天終於黑了。

述子感覺到了骨子裡的疲憊。

她跌在席子上,閉上了眼睛。

*

元鏡見述子跑掉了,隻能無奈地歎了一口氣。

她收拾了畫卷,全都燒掉,接著回到了自己的屋子裡,看了一會兒書就睡覺了。

述子年紀更小些的時候,還是需要她每天晚上哄著,講故事,陪著她她才能睡著。

但這幾年,她長大了,元鏡就不再需要這樣做了。

夜半,元鏡迷迷糊糊中感覺有什麼東西在碰她。

她嚇了一跳,猛地睜開眼睛,就看見述子小小的身影不知什麼時候穿過一牆之隔的格子窗,無聲地趴在她腹部上方,用手蓋在她的肚子上。

元鏡見是她,鬆了一口氣。

她小聲問:“……怎麼了?你怎麼過來了?是睡不著嗎?”

述子搖了搖頭。

她隻是低頭認真地像是研究什麼名家畫作一樣,輕輕撫摸著元鏡的肚子。

元鏡疑惑。

“述子,你在做什麼?”

述子聞言麵無表情地抬頭,在夜色之中小聲問元鏡:“老師。”

“你的肚子裡也可以容納一個孩子嗎?也可以像畫中那樣高高地隆起嗎?”

元鏡一愣。

她想了想,隻能委婉地說:“……理論上,是可以的。”

她正想著怎麼對述子說清楚這件事,就忽然看見述子將自己的頭靠在了她的腹部,呼吸輕輕地隔著衣裳打在她的肚子上。

述子:“我想進去。”

她認真地說。

“我想變成孩子鑽進去。我也想看老師的肚子像畫上那樣大的樣子。我覺得,很好看。”

“很好看,老師。”

*

述子又變了一個樣子。

也許這個年紀的孩子就是這樣一天一個樣的,冇有任何規律和跡象可言。

她長大了些,要學、要寫的東西就更多了。

然而,元鏡卻反而不能像小時候那樣時時陪伴在她的身邊了。

因為,元鏡結婚了。

述子最開始知道這件事的時候,呆怔了半晌。

她彷彿開天辟地頭一遭知道人是會結婚的一樣,不可置信地問身邊的侍女:“老師怎麼會結婚呢?”

侍女奇怪地回答:“誰不會結婚呢?”

述子也知道這個道理。她知道叔父會結婚,哥哥會結婚,身邊的侍女會結婚。這都是常事。

可她唯獨冇有想到,老師也是會結婚的。

好像從她幼年時第一次見到老師以來,老師就該永遠都是她的老師,永遠負責照料她的起居,事事以她為中心,就這樣過到千秋萬代。

“老師怎麼會結婚呢……”

她一直這樣奇怪地自言自語。

元鏡再次回到述子身邊的時候,已經是婚後了。

她仍然如往常一樣為述子授課,可是她不會再居住在述子家裡,更不會每天都與述子待在一起。

她隻能隔幾天纔來一次。

述子問她:“你去哪裡了?”

元鏡回答:“我回了家一趟。”

“你結婚了?”

“是的。”

“和誰?”

元鏡奇怪地回答:“你這孩子怎麼了?”

她的婚約是很早就定下的,對方是一個從小和她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二人感情一向不錯,隻等到了年紀就成婚。

元鏡不想同述子這個小孩子說太多自己的私事,因此就這麼糊弄了過去。

述子沉默地看著她的側臉。

黃昏之時,元鏡要回家去了。

述子拉著她像以前那樣撒嬌。

“老師,你陪我睡吧……我好久都冇有見到老師了,這些侍女都不夠聰明,我不想她們陪我。”

元鏡奇怪道:“你又不是小孩子了,難道還怕黑不成?”

述子:“我怕呀,老師,我從小就怕黑,你不知道嗎?”

元鏡無法。

她到底還是順了述子的意。

可是一次兩次還好,述子接二連三地這樣拖著元鏡不肯放她回家,連述子的叔父柏玉左大臣都起了疑心。

他責怪述子道:“你怎麼如此任性?老師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丈夫,怎麼能天天圍著你轉呢?”

述子一向懼怕叔父,聞言低頭不語。

回到房內,述子趕走了所有的侍女,一個人坐在帳子內,從枕頭底下掏出一個藏了許久的東西。

一個,寫上了名字的詛咒娃娃。

她捧著娃娃虔誠地對神明祈禱。

請保佑她的願望成真,讓那個男的……去死吧。

她念著。

請一定讓她的願望成真吧!

*

元鏡出身並不算好。

她的家族十分顯赫,但是在這個顯赫的家族中,她父母一家卻並冇有什麼地位。

她是在海邊漁村裡長大的。

她的未婚夫,也是漁村裡屈指可數的擁有貴族姓氏之一的人家。

兩家彼此相鄰,就這樣定下了婚事。

長大之後,元鏡為謀生路,到了左大臣家中教習他的外甥女述子。

述子是個好孩子,元鏡雖然嘴上不說喜歡述子,但她的丈夫經常能聽到她隨口提起“如果是那孩子她一定能背下來這首詩”或是“那孩子絕對忍耐不了這樣的炎熱”之類的話。

元鏡的丈夫是一個性格很溫柔的人,他笑著打趣元鏡,“你好像待那位小姐如同你的孩子一樣呢。”

元鏡一愣。

她隻好說:“她總是我的學生。”

但好景不長,元鏡的丈夫在一場突如而來的疾病中去世了,死前哭著握著元鏡的手,不忍放開。

元鏡受到了很大的打擊。

他們之間有一個年幼的女兒。

丈夫的去世讓這個本來幸福的家瞬間破碎。

但元鏡很快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緒。

她撫摸著女兒還冇長長的發頂,帶著她再一次踏入了繁華的京都。

“老師!”

迎接元鏡的,是早已長成亭亭玉立的女子的述子。

她高興地挽著元鏡的胳膊,一張美麗動人的臉揚起明媚的笑容。

元鏡已經好久不見她了。

自她長大以後,就不再那麼頻繁地需要老師了。元鏡自己也有了自己的生活。如果不是丈夫的去世,她應該不會再選擇孤身回到京都。

述子:“好久不見呀,老師。”

元鏡笑道:“好久不見,述子。”

這一次,她是被聘請來為述子做齋戒導師的。述子身份高貴,已經成為了伊勢宮神女的候選人,即將作為終身聖潔的神女出家。儀式就在三月之後。

於是,曾經的老師、如今正好守寡的元鏡,就成為了她最合適的引導人。

述子半天才注意到元鏡身後怯生生的小女孩。

她一愣,問道:“老師,這是……”

元鏡介紹道:“這是我的女兒,惠子。”

她招呼惠子同述子打招呼。

述子微笑著,意味不明地看著小小的惠子,半晌冇有說話。

元鏡問:“真是緣分啊!左大臣竟選擇我做你的引導人,如此看來,你這個討厭的老師,恐怕要陰魂不散地跟著你很久了。”

她玩笑。

述子也笑道:“是啊……緣、分。”

元鏡:“我先去整理一下衣物。過來,惠子。”

述子阻止道:“讓她跟我在一起玩一會兒吧,我感覺我們很有緣份呢!我很喜歡她。”

元鏡想了想,“那也好。”

她離開了。

述子微笑著,拿起一塊糕點招呼小女孩。

“過來。”

惠子莫名有些害怕眼前這個漂亮得像是神仙一樣的姐姐。

她小心翼翼地走過去,被述子一下子抱在懷裡,坐在了她的腿上。

述子抬起她的臉,看了半晌,喃喃道:“與你的母親真像啊……”

惠子得到了糕點,正吃著,聞言不解地看著述子。

述子輕輕地拍著她,溫柔地對她說:

“不要害怕,我很喜歡你。以後,我們會永遠在一起,你,我,還有……你的媽媽。我會待你很好,在你媽媽麵前,你要叫我姐姐。”

惠子:“姐姐。”

述子滿意地點點頭。

“但是你媽媽不在的時候,你知道要叫我什麼嗎?”

惠子茫然地搖搖頭。

述子笑著說:

“叫爸爸。”

她輕聲哄著惠子。

“要這樣叫我,知道嗎?”

(番外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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