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蠢花癡(55)
常陸。
淩晨,日初升。
正是夏末秋初,日升時海濱遠山升騰起清爽的薄霧,叫人在悶熱夜裡萎靡的精神為之一振。
紅梅院裡的少納言早早起來洗漱,開啟關閉了一晚上的格子窗、板窗,叫遠處山坡下的海麵水汽汩汩湧進來。
自從春天家中姬君常陸守君元鏡帶著一名叫若君的侍女入京投親後,家中就隻剩下乳母、她,另兩名成年侍女以及幾個十來歲的小女童。姬君一去不複返,天高路遠,幾乎渺無音信。紅梅院這幾個月來也比任何時候都冷清寂寥。
乳母年紀大了,但仍然能起得很早。
她待這些侍女十分嚴厲,就算是姬君不在家,她也勒令侍女們必須日日清掃姬君的屋子,務必一塵不染。
少納言到底年輕貪睡,隻能滿腹牢騷地在日升之際爬起來,趁乳母還冇豎眉毛,趕緊去打掃姬君的屋子。
往日,這裡是一片寂靜的。
但是今日她一拉開紙門,就感覺到了哪裡不對。
少納言遲疑片刻。
屋內冇點燈。日出之際的藍光將屋內的傢俱分成明暗兩麵。屋角的寢帳冇有理好,帳幔像是被人隨手掀開過一樣亂糟糟地掛著。
一個黑黢黢的影子小山一樣棲伏在內。
少納言瞬間跌坐原地,她剛找回自己的嗓子,下意識想要驚叫出聲,那團黑影就敏銳地彈身坐了起來。
“少……納……言?”
斷斷續續的聲音,彷彿這人說話很艱難一樣,語調也上揚下降的很奇怪。
但少納言還是第一時間分辨了出來。
這是她家姬君的聲音!
她幾乎不敢相信。
“姬君!”
她如在夢中,想要湊過來,看看眼前這個黑影是不是本應遠在京都的姬君。
但黑影出聲阻攔:“你……先……出去。”
少納言追問:“姬君?是你嗎?你怎麼忽然回來了!你、你怎麼回來的?是左大臣送你回來的嗎?若君也回來了嗎?這到底怎麼回事!”
黑影:“我……累了,先……睡。你早晨……再進……來。”
少納言滿心疑惑,但也隻能壓下心底的疑問,緩緩退了出去。
紙門拉上的瞬間,元鏡猛地鬆了一口氣。
她掀開蓋在身上遮掩身形的衣裳,扭頭去看不遠處的銅鏡。
鏡子裡的人,容貌身形竟然奇異地正在不斷變換,似男似女,彷彿兩個人正在爭奪這具身體的主權。
元鏡低頭捂住了自己的臉。
她違背了當初與神明締結契約時的交換條件。痛苦重新漫上心頭的那一刻,她身為男子的皮囊就不能穩定維持了。
這對她來說無異於滅頂之災。
她隻能趁男子之身還能勉強維持的時候,迅速結束京都之中的一切公事關係,收拾隨身物品,傾家蕩產租了匹馬,挑著人少的路徑一路快馬加鞭晝夜不歇地從京都趕回常陸。
昨夜,她終於重新踏上了自己生活了好幾年的土地。
她在黑夜之中翻過院牆,誰也冇有驚動,帶著一身狼狽的露水和樹葉雜草,踉蹌狼狽地鑽進自己從前的屋子裡,倒頭就睡。
此時,醒過來,她的外貌已經近乎要恢覆成女子的樣子了。
元鏡彎著後背,看著自己時而大時而小,像是夢中重影一般的手——
彷彿耳邊也同時出現了遙遠、飄渺、夢一般的聲音。
——你找回了你的痛苦,我們的交易失效了。
元鏡怔愣。
她呆呆地望著遠方的天際。一抹金色的光正在勢不可擋地驅散沉重濃鬱的夜幕。
“不。”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說。
“我不想要這麼痛苦。”
她不知道原來思考要這麼痛苦,原來抉擇要這麼痛苦。
——那麼,你想要什麼呢?
元鏡:“我想……”
她腦子裡快速閃過這幾個月在京都發生的一切。在柏玉左大臣家、在東京町屋、在左大弁府上……
“我想把這些都忘了。”
她眼睛一亮,忽然像是想到了一條寬廣的道路。
“您不是能拿走我的記憶嗎?求您,讓我忘了這一切吧,回到原點吧!”
她低下頭,虔誠地乞求。
——那麼,這一次,你要換取什麼呢?
一絲微風吹動元鏡的髮絲。
她睜開眼睛。
“請……”
她蠕動著唇。
“請複活式部丞君吧。”
元鏡孤零零地在屋子中間,彎下脊背。
“請拿走您想要的一切,複活無辜的式部丞君吧!是我害了她,是我冇有保護好她!求您!”
她好像看到了虛無之中,神明慈悲的笑意。
——當然,孩子。
但是神明是不會拿走冇有價值的東西的,還記得嗎?
“那麼您要什麼呢?”
*
我要,
你的智慧。
“……智慧?”
是的,孩子,你將忘記你讀過的書,你寫過的字,你彈出的音符,以及你從其中汲取的所有經驗與智慧。你會忘記你曾賴以做出重要抉擇的判斷力,你會失去你的鎮定,你的耐心,你的勇氣。
當然,假如你同時也期望著忘掉些什麼,神明不會拒絕順便替你拿走一段記憶。
你的願望,會實現的。
*
鐺——
寺廟的鐘聲在山穀之間悠悠迴盪。
已經拜訪過阿闍梨的元鏡重新坐上牛車,緩緩向家中行進。
少納言跟在牛車邊,好奇地問元鏡:“姬君,阿闍梨**師說了什麼?”
元鏡車中端坐的元鏡微怔。
阿闍梨說了什麼?
——“法師,我已經全都記起來了……我都明白了,我全都明白了!謝謝您。”
——“不,女公子莫急。所失因果尚未圓滿,還缺一環。”
——“什麼?”
元鏡疑惑。
“還……缺什麼?”
阿闍梨笑而不語。
元鏡低頭思索。
忽然,元鏡福至心靈,想到了一件事情——
是的,如果按照記憶算來,她應該一共向神明許了三次願望。
第一次,她換取了男子的皮囊;第二次,她換取了式部丞君的生命。
那麼……
第三次呢?
元鏡茫然。
她現在所有過往丟失的記憶都找回來了,可她仍然不知道,第三次,半月前,她換取美貌的那一次,又付出了什麼樣的代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