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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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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蠢花癡(53)

元鏡懷裡揣著兩件東西。

一件女衣,一封信函。

女衣的針腳是新縫製好的,然而布料卻早已陳放多年、僵硬褪色。抱在懷裡折角處甚至都有些紮手。

信函則染色熏香,金粉揉皺,華麗貴重。

如此貴重的信函,正反麵皆有文字。

正麵是淡墨寫就的一筆文字,從容典雅,用語講究,顯然是某位貴婦或小姐,在房中執筆細細思索之後寫下的。

反麵卻是一片狼藉。

這樣華貴的紙上,竟被人用筆蘸著鮮紅的血跡,淩亂地寫下四句絕筆詩:

“老蠶嘔血織舊裳,

可憐裁作滿庭霜。

十年燈下披枯骨,

不抵東風一夜涼。”

血跡濃淡無常,走勢交錯,彷彿一張哭泣到扭曲的臉在血跡流淌間時隱時現。

深夜月清,元鏡一個人走在漆黑無影的小巷裡,忽而感覺喉頭被什麼東西緊緊扼住了一樣,讓她瞬間停下腳步,呼吸艱難地彎下腰背,弓成弧形,扶著牆勉強站住。

不遠處,是夏日雨季裡奔騰的鴨川。

蕩蕩水汽滲透了這條瀕臨河岸的街道。遠遠望去,冇有燈火的河流彷彿一條漆黑的、奔湧不息的深淵。

不知式部丞君如此虛弱的身體,連平日起來走走都難,卻是如何瞞過乳母侍女,偷偷溜出家門,又拖著雙腿來到河邊,毫不猶豫地縱身一躍的?

元鏡隻見過她病成一把骨頭的樣子。式部丞君從來都是依靠著她才能勉強生存,彷彿是一隻安靜的、吃得不多的小雀兒,柔弱無助,叫人心生憐憫。

然而要是這麼想就錯了。因為這隻小雀兒縱使弱小到不能選擇自己如何生,卻能在所有人都預料不到的情況下剛硬地選擇自己如何死。

縫衣的針腳都比彆人細一些,卻用血書泣血詩。

元鏡慢慢滑落在地上,緊緊抱住懷裡的兩樣東西。

*

她好幾天都冇有再去見弁君。

縱使弁君派人來打聽她的近況,她都異於往常地搪塞了過去。

次數多了,弁君也就多少明白了什麼。

元鏡替乳母操持著式部丞君的喪禮。

她是死在河中的,屍首無蹤跡,叫人想安葬也不能。

死在野外河中的鬼魂稱為“川原的露”,無人供奉,無人祭拜,將永世不能安息,在川邊徘徊。

式部丞君的乳母幾乎哭死過去。

她年紀大了,親生孩子早都離開她各自奔營生去了。這麼多年,她就這麼一直守護著式部丞君長大。縱使式部丞君性子沉悶不討喜,長得也冇有彆的孩子漂亮,惹得乳母總是忍不住在她耳邊囉嗦著要她寫的信文雅些、說的話大膽些、姿態再漂亮些,但她究竟是乳母一手帶大的。

乳母茫然又疑惑地哭著問元鏡:“老天怎麼會辦這麼糊塗的事呢?我老了,她才幾歲?怎的不捉了我去偏要捉我家這不好看又不討人喜歡的笨小姐呢?”

元鏡一個字也說不出。

乳母又自顧自捂著臉。

“要是我那晚看出來她要自儘,一直看著她就好了。我是老了,齒落舌鈍,腦子怎麼也同蠢豬一樣!怎麼就冇看出來呢?”

她反反覆覆絮絮叨叨,重複一樣的話。

元鏡身為官員,又因此事牽涉到了左大弁家,所以不好公然為式部丞君身著喪服。

她隻能在喪儀上短暫地穿上淡墨色的衣裳。

喪儀在西街町屋後瀕臨鴨川的一片空地上。元鏡請了幾位法師僧人為式部丞君誦經祈福。

乳母問她:“冇有屍首,如何安葬呢?更何況我們連棺木也冇有。”

元鏡卻隻是平靜地看著麵前水波盪漾的鴨川。

良久,她緩緩地搖搖頭。

“不必。”

乳母奇怪。

“什麼?”

元鏡:“我說,不必。”

從街上繞過來幾名同樣身著喪服的人,從西街町屋穿過來直直奔向喪儀現場。這些不請自來的人叫乳母一下子懵住了。

然而,元鏡卻心裡明白。這些人都是元鏡熟悉的麵孔,皆是在左大弁家做家臣的,最得弁君重用。平日裡與元鏡多少都有些往來。

他們默契地站在邊緣,等元鏡祭拜完畢之後,纔對她說:“夫人有要事相商,請。”

乳母一聽“夫人”兩個字,臉上就浮現了擔憂和畏懼。

她慌張地看向元鏡。

元鏡理好衣裳,對她說:“等著吧,且不必為你家小姐立塚。”

乳母不明所以,隻是出於信賴而點點頭。

元鏡轉身,一言不發地隨這些家臣前去了。

天色薄暮,黑幕壓雲。

慘白的光線之中,元鏡負手,低頭邁進了弁君的門檻。

她看到了一個側對著她,舉扇望天的女子身影。

元鏡冇說話。

弁君先開口:“你原來還肯來?”

元鏡垂頭。

弁君很罕見地未施粉黛。

她向來是很在乎麵子的,尤其是麵對著元鏡。縱使百般麻煩也要在見她之前換一身新衣,著一麵新妝。不到日落漆黑不肯卸下。

但此時,元鏡看到了她冇了妝容,稍顯溫婉的麵孔。

弁君的側顏帶著外頭灰濛濛的光。她問元鏡:“你是不是怨我?”

元鏡動了動唇。

弁君:“你是不是為了那個投水的女子怨我、恨我,所以纔不肯來見我的?”

元鏡彆過臉去。

“……冇有。”

“冇有!”

就在元鏡開口的瞬間,弁君忽然一掌狠狠拍在地麵上,用尖細的聲音大喊。

“你怎麼冇有!你就是怨我了!你怨我給她寫信,你怨我狠毒,怨我逼死了她,是不是!”

她的長髮鬆散地披落在肩上,上翹的眼睛迸射出淩厲的光芒。

元鏡看著她駭人的樣子,緩緩搖了搖頭。

“當真冇有。”

她肯定的語氣似乎安慰到了弁君。弁君的憤怒稍許退卻了些,反而露出幾分孩子一樣的迷茫和慌張。

“那你……為何不肯來見我?”

她倔強地盯著元鏡。

元鏡:“……我隻是。”

她舔了舔乾澀的嘴唇,斟酌道:“隻是冇想好,要怎麼來麵對你。”

她為什麼再也冇來見過弁君呢?

她怨弁君嗎?

是的。在見到那封信的瞬間,她不是不怨弁君的。怨她強勢,怨她善妒,怨她自作主張、唯我獨尊。

但在她踏進弁君的門檻,看到她泛紅的眼睛,虛張聲勢地看著自己時,她就忽而改變了想法。

這豈是弁君一人能促成的境地呢?

弁君雖強勢,但隻是自負,而不屑於壓人。

她的那封信無非是將她與元鏡的情分關係原原本本地說給式部丞君聽,甚至措辭都很符合她的身份,冇有絲毫落於難堪。

她向來眼高於頂,絕不是想看到一個身份不如自己的弱女子被逼得投身赴水。

可是偏偏,偏偏式部丞君生涯漂泊,近乎絕望。

那麼其中的自己呢?自己又扮演了一個什麼樣的角色?

元鏡反反覆覆思考著他們這三個人。

究竟是誰錯了呢?

弁君忽然忍不住哭腔,飛奔過來投進元鏡懷裡,雙手緊緊扣住她的胳膊。

元鏡一動不動地想。

究竟是誰錯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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