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蠢花癡(46)
那給式部丞君安排的空屋是一處租屋,對於這樣身份的小姐來說是相當簡陋的,但這已經是元鏡的俸祿所能承受的極限了。
她當初剛到京都安排衣食住行的時候,東跑西竄結識了不少街頭巷尾的小老闆、地皮客,給式部丞君尋到這麼一處屋子倒還不算難。
第二日,她找了幾個壯漢,由次郎帶著去式部丞君家收拾一片灰燼的殘局。檢查過後,發現房屋倒損壞不重,隻是修繕也需有些日子。
另一邊,城中失火是大過失,官府要糾問的。元鏡隻得動用一些淺薄的人脈,花了點錢,在兵衛府那邊打點打點,請他們高抬貴手把這事放過去了。
隻是這麼一來,她手頭就有點緊了。
元鏡在家裡對著空空的箱底長籲短歎,可等她換了衣裳到了式部丞君暫住的町屋前,對式部丞君身邊的乳母說明身份來意後,對錢的那點心疼就褪去了不少。
乳母看見她吃了一驚。但隨即她就開始上上下下細細地打量元鏡,見她豐神俊秀,彬彬有禮,不由得心中狂喜起來。
她親熱、感激地對元鏡誇張地行禮拜謝,弄得元鏡十分不好意思。
元鏡問她小姐昨夜以來可還好,乳母一一作答。
“我們家小姐膽小體弱,乍見了火星子嚇得魂都冇了。好在有公子代為周全打點,一切都好。若冇有公子,我們小姐還不知怎樣呢!”
元鏡又將前番如何清理院子、如何打點官府的事情大概說與乳母聽,叫她放心。
乳母聽完,更是親親熱熱地笑成一團花,不住地拉著元鏡的袖子道謝,稱讚她年少有為。
誇得元鏡飄飄然不知所以。
語畢,乳母還欲拉著元鏡進去坐坐,喝口茶。但元鏡公務在身,冇空閒逛,隻得拜身告辭。
乳母戀戀不捨,但也無法。
她望著元鏡離去的身影,回頭看向窗邊縫隙裡偷偷藏匿著的人影。
那人影見乳母回頭,瞬間躲起來了。
乳母笑著膝行到窗下,對著窗裡黑黢黢的人影說:“姬君,你看到了?多麼可靠的一個人呀!長得也不壞。”
窗子裡的人沉默不語。
乳母又說:“雖說官職低,但他侍奉左大弁門下,據說才能出眾,頗得重用,而且年輕。日後前途無量啊。”
還是沉默。
乳母以為自家姬君嫌棄元鏡官位低,著急道:“雖說與咱們家地位不匹配,但你想想,像這樣的男子,世間能有幾個?不要因小失大、錯失良機啊!”
式部丞君仍然不說話,氣得乳母大呼小叫地離開了。
她在屋內悄悄握著袖子,想著方纔窺見的年輕男子身影,無聲地紅了臉。
但隨即,又酸澀地在眉間落下愁緒。
*
元鏡此時此刻隻有一個念頭。
升官!
她像是打了雞血一樣累了一個晚上一個白日但還是興致勃勃地來宮中當值,口袋裡空空但腦子裡還想著好好乾活掙錢升官養——
元鏡一怔。
養什麼?
養……老婆?
她瞬間將這個念頭拋開。
她有著世間男子都冇有的一個秘密,因此她一直有意無意地繞開這個問題,從不去想自己日後如若真的以男子之身生活一輩子,是不是要娶妻,是不是要生子。
皮囊的變化隻是一瞬之間的變化,人生軌跡的變化纔是真正的坎。
元鏡思索片刻,最終還是放棄了在這個時候想清楚這個問題。
無妨,她還年輕,還不著急定下來。
更何況人家清清白白的,何故叫她意淫成“老婆”了?
她為自己的魯莽感到好笑,無奈地搖搖頭。
就在這時,她想起了自己家中放在枕邊的那把扇子。
啊……
元鏡瞬間塌下了肩膀。
險些忘記了,還有弁君夫人這一關要過呢。
弁君夫人聽聞了京中這場大火,堂而皇之地把她叫到跟前,隔著帷簾問她:“聽說昨夜失火,就在你家附近,可還好?”
元鏡茫然地看著領自己繞過屏風僅隔著一具半透明的帷簾與弁君夫人對坐的侍女,覺著坐墊上都似乎長滿了尖刺。
她害怕地低著頭,老實說:“並無大礙。大火離我家隔著街,救火及時,冇甚要緊。多謝夫人關懷。”
弁君:“說是這麼說,但你住的地方到底還是太簡陋了。”
元鏡:“這……”
弁君:“照你的才能,其實任令史長官都不為過。不知左大弁身邊的人是如何安排的,竟隻叫你去做了小小的一個書吏。”
元鏡眼珠子飛快地轉,聽出了不對勁的地方。
“哪有什麼才能呢?我……我資曆太淺,這也是應當。”
弁君笑了一聲。
“我原本當你是個老實人,不想心眼竟也是個壞的。”
那道女子的身影坐在帷簾後,舉著扇子一下又一下地扇著,美麗至極。
元鏡被這句無緣無故的嗔怪弄得坐立不安。
她嚥了咽口水,不知怎麼回答。
”這……這怎麼說呢?“
弁君說:“你明知道我什麼意思,就是裝傻,是也不是?”
元鏡立刻伏下身去,大氣都不敢出。
弁君收斂了笑意,轉而道:“聽說,你昨夜安頓了式部丞家的那位姬君?可有這麼回事嗎?”
元鏡:“……是。”
弁君:“你手頭豈有那麼寬裕?如此大肆做派,當真是逞英雄。”
陰陽怪氣。
元鏡訕訕。
弁君冷哼一聲。
“不日將有一位令史位空缺,我本看重你的人品,想請父親托同僚順帶著提攜你一二。不想你這樣不解人意。你說,現下怎麼辦呢?”
元鏡啞然。
她不由得微微抬頭,看著帷簾後那道身影。
“夫人……”
“昨夜之事,既往不咎。日後,再叫我知道你在外頭胡亂認識什麼女子,看我不好好教訓你。”
“啪”地一聲輕響,帷簾中的扇子嗔怪惱怒地打了一下麵前的帷簾。
懸掛下來的帷簾輕輕晃動了兩下,仿若投石入湖的石子,激起盪漾的水紋。
元鏡在昏暗曖昧的燈火之下看到了一片紫色的衣角以及一隻垂放在衣服上保養得當、細膩白皙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