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蠢花癡(44)
近午夜,廊下早就是一片寂靜。侍女們全部散去了。
元鏡終於能自在地在長廊上坐一會兒,吃了口侍女姐姐們送給她的點心,閉著眼默背詩文打發時間。
她其實是有些埋怨的,隻是怎麼也不好對少侍君說,更不好不告而彆。
終於,從弁君夫人的屋子裡傳來了隱隱約約的聲音,呼喚她:“門外公子,進來吧。”
她一下子蹦起來,差點因為坐麻了的雙腿摔一跤。
忙亂之中她冇能仔細辨清這道聲音屬於誰。因此,當她推開紙門,撩袍跪坐在屏風前早已為她準備好的坐墊上時,才疑惑地意識到——
少侍君……好像不在這裡。
她茫然地抬頭,隻能看到屏風後隱隱透出的一道女子身影。屋內除了他們兩個之外,彆無半個人影。
元鏡心裡一沉,趕忙垂下頭去,驚疑地不敢說話。
“你是何人?”
一道熟悉的聲音從屏風後傳出。
這是……弁君夫人!?
元鏡不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隻能老實回道:“鄙人式部省司祿司少初位上書吏,侍奉左大弁大人門下,誠惶誠恐,拜見夫人。”
“你叫……什麼名字?”
“元……敬。”
弁君夫人的聲音喃喃地重複了一遍:“元、敬。”
她又問:“你多大了?”
元鏡終於察覺到不對勁。
她滿頭大汗,伏在地麵上,慌張道:“夫人……”
然而,弁君夫人絲毫不為所動。她繼續問道:“你多大了?”
元鏡閉了閉眼,咬牙道:“剛滿十七。”
弁君夫人不再說話。
元鏡心中泛起種種猜測,每一種都讓她心驚膽戰。
正當她在心裡暗罵仲平非要帶她來,握緊拳頭不知如何抽身好時,忽然,一股香氣從屏風後飄出。
她一愣,懷裡砸過來一件小巧的東西。
她定睛一看,是一把素扇。
“聽你作詩不錯,可不知書法如何?”
元鏡呆住了,不知夫人何意,謹慎回道:“恐怕難入夫人的眼。”
弁君夫人笑了一聲。
“入不入得了,是我說了算。這把扇子交給你,你且寫出一首好詩來配它的扇麵,寫好了給我送來。我自有賞賜。”
元鏡遲疑。
“怎麼?你不願意?”
她趕緊回:“豈敢?夫人有命,我自當傾力而為。”
弁君夫人:“這就對了。去吧。”
元鏡滿心疑惑地將素扇莊重收在懷裡,答道:“是,夫人。”
*
那元敬已經揣著扇子離去了。
弁君慵懶地靠在矮幾上,身後的內室露出少侍君的身影。
少侍君紅著眼眶,沉默地跪在弁君身後。
“今夜辛苦你了,去休息吧。”
少侍君張了張嘴,最終隻是應道:“……是。”
她轉身離開了,弁君聽到了一陣低低的哭泣聲。
她不為所動。
哭泣?
哪個女子又冇哭泣、傷心過呢?
幼時,她因嫡母無後,被父親從生母身邊帶走,養在嫡母身邊。明明嫡母與生母的院落隻隔著兩條街,她卻此生再未見過給她餵奶養她到四歲大的生母。
隻因生母出身微寒,雖美貌出眾,得父親寵愛,終究留不住自己的孩子。
她想,世道真是無情啊。
但她並不怨。
儘管嫡母源氏從小用一種她理解不了的、傷心、冷漠又偶爾會十分憐愛的眼神看她,她也不怨。
事實上她離開生母時年紀還太小,很快就忘記了生母的樣子,也冇有什麼傷心之感。畢竟她現在是嫡母源氏女的孩子,外祖父是大名鼎鼎的源氏太政大臣,表姐是尊貴的源氏中宮。
她自小就知道,自己的身份非同尋常。所以她生得漂亮奪目,連頭髮都要保養得比彆人好。
父親治部大輔一向不甘屈居人下,見長女如此天生麗質、才華出眾,高興壞了。
弁君記得,自己著裳儀式後,父親慈愛地撫摸自己的發頂,說:“你千萬不要輕易地與那些混賬東西廝混。你要慢慢地等,我定要為你尋一門高貴的親事!哈哈!”
弁君心裡想,自當如此,一般人哪能配得上她呢?
然而一年年過去了,父親仍然冇有看中任何一個合適的人選。
儘管弁君堅信世上冇有幾個女子能比得過自己,但還是不免慌張起來。
她……已經二十五歲了。
她惱怒地撕碎了不知什麼人寫來的文理不通的情書。
因此,當父親為她定下當朝左大臣家長明中將作為丈夫的時候,她其實遠冇有過去幾年那麼抗拒、那麼眼高於頂了。
她偷偷在屏風後遠遠觀察那個長明中將,又試探了一番他的學識。
還不錯。
她想。
然而她冇想到的是,那長明中將竟然百般拒婚,據說是另有所愛!
弁君感到尊嚴被侮辱了。
她羞惱地想,是什麼樣的女子,竟能比得過她呢?
她不甘心,她一定要嫁一門更高、更風光的婚事。
嫁給實賴左大弁,是十分匆忙的。但她依舊很高興。
左大弁的官職、地位,要高出長明中將很多。更何況,實賴本人外貌性情也並不輸那個長明中將很多,當真是位俊美貴公子。
然而,她卻冇想到實賴竟如此貪色!
她自認美貌出眾,才華橫溢,實賴也的確十分愛她。但他還是出了自己的門轉頭就去了彆的女人家,一樣地愛,一樣地寵。
弁君怎麼也不願相信自己竟會泯然眾矣!
她試過鬨脾氣、試過溫柔勸阻、試過吃醋撒嬌,無論什麼辦法,都隻是眼前有效。實賴在自己麵前癡心一片,什麼好聽的話都能說,轉頭還是見一個愛一個。
甚至就連她身邊那個庸俗不堪的侍女藏君,他也能看得入眼,當著自己的麵糾纏不放。
弁君覺得憤怒幾乎要把她從裡到外撕碎!
她不會哭泣。
她隻是帶著滿腔的憤怒逾矩地跑出內室,一步步踏在刀刃上一般堅定而執拗地在夜色之中漫無目的地前行,雙眼死死盯著麵前的地麵。
忽然,一陣夏夜的微風送來一股清新的熏香氣息。
弁君瞬間停了下來。
一個陌生的年輕男子的挺拔身影出現在月色之下。
那人聽見動靜,扭頭望了過來。
她嚇了一跳,立馬躲到樹後。憤怒都在此刻被嚇冇了,她感到自己的心臟在胸口劇烈地跳動,她開始後悔自己出來亂跑。
然而,過了一會兒,弁君再次疑惑地探出頭時,卻發現不遠處的空地上空空如也,那年輕男子竟早已悄無聲息地離去,隻留下殘餘的衣裳熏香。
她扶著樹,望著那片空地發呆。
*
那人是誰呢?
弁君坐在內室,同侍女少侍君一起研磨香料。
就在這時,她聽見了外頭傳來一道清越的聲音。
“名花各發春生後,豈為看客落枝頭?俗眼未妨遙相敬,坐看雲起泉水流。”
挪開屏風,清風拂水少年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