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蠢花癡(35)
治部大輔,源氏,年逾四旬,與天皇的源氏中宮及中宮祖父源氏太政大臣淵源不淺。
此人年輕時單論相貌著實算不上是個美男子。奈何這人有一個任誰也比不上的機靈腦子,更兼一條三寸不爛之舌。是以機敏幽默,投機取巧,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竟比那世間難得一見的美男子還要受歡迎些。
他娶了源氏太政大臣的女兒,很得太政大臣的欣賞,從此步步高昇。
認真算起來,他是太政大臣的女婿,也是源氏中宮的姑父。憑著這一關係,他也在天皇麵前頗有幾分臉麵。
他有多位夫人,其中地位最高、最受寵愛的當屬其第一位正妻,源氏太政大臣的女兒。
隻是這位源氏夫人一生無子,治部大輔便將他另外一位夫人所生之女過繼到源氏夫人名下撫養長大。
那另外一位夫人也是治部大輔極為寵愛的妻子,但他卻不顧私情,仍舊過繼其女,世人讚揚其對源氏正夫人的尊敬和愛護,太政大臣也十分滿意。
此女,即為柏玉左大臣為長明中將看中的未婚妻,源氏女,後來的弁君。
此時,弁君還不稱之為弁君。隻因其發之美麗、濃密、漆黑,聞名遐邇,故稱之為幽姬。
幽姬年歲略長於長明中將。世人雖不見其人、不聞其聲,但也知其書法詩詞、琴曲和歌樣樣出色,尤以誦秋的詩歌見長,筆跡優秀,詞句清麗,叫人眼前一亮。
這樣的女子,又有高貴的家世,自然會有許多年輕公子趨之若鶩。
不過與其美髮、才能同樣著名的是,幽姬性情十分孤傲。無論什麼樣的男子,無論家世高低、官職大小、是美是醜,一律被攔在庭院中廊以外,隻能隔著重重帷幕由侍女跑前跑後地代為傳話。
傳的還不是什麼柔情蜜意的好話,隻拷問這來訪男子的學識。言辭之犀利、標準之嚴苛,令人汗顏。
久而久之,她的壞名聲就傳了出去,叫人有心也不敢上門。
其實不管幽姬本人的性情如何,單是照她的身世來看,柏玉左大臣就不應定下她為長明中將的未婚妻。
皆因嶼親王、雲霄親王二人的爭鬥,太政大臣與柏玉左大臣因因而勢同水火。幽姬之父治部大輔更是太政大臣的得意高婿,在朝中向來是渾水摸魚,頂著一張笑眯眯的發福的臉與柏玉左大臣作對。叫人恨得牙癢癢。
但不知是為什麼這麼急迫,柏玉左大臣竟顧不得這些,匆匆替長明中將擇定了人選。
長明中將被柏玉左大臣命令而去拜訪幽姬,仍舊被攔在中廊外聽候侍女傳話。
據說,長明中將十分冷淡,問十語答一語。幽姬本不滿意,故作為難,以禪語詰問長明:“《華嚴經》雲,‘初發心時,便成正覺’。世間男子多負心違誓。若君今日盟誓是真,何需百年考驗?若他年心轉是假,此刻忠誠豈非虛語?豈非‘朝露無常’耶?”
侍女傳言於長明中將。
長明中將答曰:“人們為妄念所困,貪愛朝露美麗,又怨懟朝露無常。其實露本無壽夭,晨光中的稱為朝露,暮色中的即為夜霜。何來無常?”
侍女向內傳言,而久久未能得到幽姬的迴應。
最終,幽姬派人向長明中將贈出一枝帶露春花。
人皆驚歎,隻因從前幽姬從未有過這樣的舉動。看起來,她似乎對長明中將實甚滿意。
長明中將隻是默默無言地收了贈禮,告辭離開。
當晚,他就回到了叔父柏玉左大臣的家中,二人在室內密談許久,不知談了些什麼。
元鏡隻知道柏玉談完就滿麵春風地來到了自己的居所,對窗賞景,吟詠詞賦,好不愜意。
元鏡問:“您今天很高興?”
柏玉回過頭來端詳著她,笑意盈盈的。
元鏡垂下頭。
柏玉:“長明很得那位幽姬的歡心呢。此事順利地出乎我的意料,我自然高興。”
元鏡不瞭解那位源氏幽姬,聞言不語。
柏玉卻並不放過她,興致很高地同她談起今日長明中將與幽姬的問答。
他講述了那個關於“朝露”的問題,問元鏡:“你覺得長明所言,如何?”
元鏡反問:“您覺得如何?”
柏玉:“不要耍小聰明。”
元鏡看了他一眼,垂下頭去。
“當然很精妙,不然怎麼能贏得幽姬的芳心呢?”
柏玉用扇子輕輕敲了敲地麵。
“不是真心話。”
元鏡悶頭沉默。
柏玉見她不看自己,坐不住了,直起身來又問一遍:“若是你,你怎麼回答呢?”
元鏡垂著眼睛,有一搭冇一搭地撫弄麵前的琴絃。
“若是我……”
她暗中挑眉。
“若是我,我不會回答這個問題。”
柏玉:“哦?”
元鏡衝他一笑。
“責朝露無常何等無理!如同恨春花會謝、流水向海一般。冇有花不會謝,冇有水不向海流,冇有負心者會遵守諾言。更無從談及其有咎無咎。咎之不能改,怨之不能達。不過是作繭自縛而已。無聊至極。”
她像是隨口一說,隨即仍然低頭撥弄她的琴。
柏玉收斂了笑意,沉默地望著她。
元鏡過了一會兒問:“天色不早,您應該回去休息了。”
柏玉:“再等一會兒。”
元鏡:“您公務繁忙,應當早點歇息。”
柏玉:“……”
磨蹭了一會兒,柏玉最終還是不得不離開了。
就在他轉身離開之際,元鏡瞬間變了神色。
她拋卻和琴,快速膝行至一旁的紙隔扇邊,隔著遮擋物小聲對藏身隔壁侍女屋子裡的人斥道:“左大臣已經回去了!你快走!”
紙隔扇的另一邊,傳來一點迴應的響聲。
元鏡用身體堵住紙隔扇,以防那邊的人蠻力開鎖,闖進室內。
然而,對方卻仍然冇有離開。
那人在漆黑的暗處,固執而憤怒地守在紙隔扇邊,恨不得穿透這層可恨的紙,恨恨地對元鏡說:“是你同叔父暗中告狀的是不是?是你想我娶那源氏女的是不是?”
比柏玉左大臣先一步來到這裡,卻又因為左大臣的突然來訪不得不息聲的長明中將惱怒地試圖開鎖,以致那脆弱的紙隔扇發出叫人心驚膽戰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