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蠢花癡(25)
長明中將據說同述子長得非常像,隻是氣質上凜然不可犯。雖則青年才俊,出身高貴,前途不可限量,但如今他已經二十多歲,仍然未曾答應任何一家的招贅。
他生活簡單質樸,朋友卻很多。因他沉穩可靠的性格,哪怕是嶼親王這類政治上同他有所衝突的人私下裡見他也是和和氣氣的。
他平日恪守男女大防,自妹妹述子著裳成年之後,便很少親自來看望她,隻是固定地來信問候而已。
述子雖然雙親皆喪,隻有這麼一個親哥哥。但他們年齡差得有些大,她自小就與長明中將不甚熟悉,現在更是怕他怕得要緊。
元鏡來京都這麼久,隻見過那長明中將來看過述子一次。
那還是因為當時正值他們父母親的忌日,長明正為雙親舉辦法事,特來看望妹妹,並囑咐她如何如何在家裡為祭奠法事撰寫祭文並編織纓絡。
他一向是隔著一道帷簾與述子對話的。隻是那一日,他走到門口,忽見門口的侍女比以往多了一倍,疑惑地問了句是誰在裡麵。
侍女告訴他是前不久從常陸接來的常陸守君同小姐在屋子裡。
長明中將這才記起不久前他受叔父之命親自去常陸千裡迢迢接回一個陌生的女子。
他沉吟片刻,說:“我不便進去了,你等在隔壁屋子為我設座,我隔遠些同小姐說話即可。”
於是元鏡見到的,隻是三四重的屏風、帷簾的阻隔。因是白日裡,竟連半個影子都透不過來。
當真是個極嚴肅的人。
她想。
月中正是月圓時節。
述子隻著單衣,鬢髮未束,散落著一地濃密的黑髮,貓兒一樣伏在元鏡膝頭,半睡半醒地聽她哼唱古老的歌謠。
元鏡撫摸著她的頭髮時,她下意識蹭了蹭她的手心。末了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睜開眼不好意思地衝元鏡抿嘴一笑。
元鏡愣了一下,唱著的歌也停頓了。
這一瞬間她忽然感到了一種怪異的感覺蔓延至全身。這種感覺來自於述子此時可愛、乖巧、依賴的姿態,彷彿她就是她的一切,是母親,是父親,是姐姐,是兄長,是丈夫……
她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如果她是男人,恐怕也會被這樣的姿態所打動的吧?恐怕也會因此而洋洋得意的吧?
夜裡,侍女們都各自到旁邊的屋子裡睡了。往日會有乳母陪著述子一塊睡,今夜則因為元鏡在這裡,所以乳母也不在。隻有她們兩個靠在寢台邊挑起帳幔看著圓月夜獨有的白色清輝。
這時,一點隱蔽的窸窣聲響傳到了元鏡的耳朵裡。
起初,她隻以為自己聽錯了。可那種草葉相互摩擦的聲音斷斷續續總是出現,她這才意識到,她冇有聽錯,那是有人用鞋底踏過草叢的聲音!
她一凜,將膝上伏著的述子的睡意也嚇冇了。
述子慌張地支起身子,藉著月光看到元鏡一臉肅然的表情後,奇怪地問:“怎麼了?”
元鏡看了看她,擔心她過於害怕,於是隻說:“好像侍女在喊我,你先在這裡待著,我去看看。”
縱使她這麼說,述子卻還是在潛意識感覺到不對。
她緊張無助地抓住元鏡的衣袖。
“究竟怎麼了?是有壞人來了嗎?不會是匪徒吧?”
元鏡:“不會,哪裡有匪徒敢闖進咱們家裡來呢?快安心睡吧。”
述子仍然抓著她不肯放,倔強地抿著唇不說話。
元鏡隻好耐下心來,一下又一下撫摸她的脊背,“聽話,我在這裡,不會有事的。我隻是叫乳母侍女起來看看外麵是誰來了,一會兒就回來。你在這等我,好不好?”
述子終於鎮定下來,忽而將自己整個身體投進了元鏡的懷抱。
元鏡聽見她埋在自己懷裡而格外發悶的聲音。
“我害怕,你要快些回來。”
“自然。”
元鏡拍拍她,讓她躺好,為她拉上寢帳,自己疑惑地膝行至門口,貼著門仔細聽著。
自然不會是匪徒。京都雖有幾個叫官府也頭疼的著名賊寇,但這些人就是長了十顆腦袋也不敢闖進當朝左大臣的家裡來。
元鏡聽那腳步聲又輕又謹慎,估摸著隻有一個人,像是十分謹慎忐忑的樣子。
實話說,她隻覺得這要麼是家中哪個仆從偷了主人的東西正在逃跑,要麼就是外來的哪個男子正在這家小姐的居室周圍彆有心思地打轉。
若是前者還好,她叫侍女們起來一同將人拿住也就罷了。若是後者,張揚起來,反而令大家尷尬。
她猶豫片刻,隻好隨手執起屋中的扇子,拉開紙門,探頭隔著迴廊露出扇子遮蔽下的一雙眼睛,警惕地在夜色中搜尋。
不遠處的另一座院落裡,燈火通明,像是有人正在賞月夜宴。元鏡認得那是長明中將的院子。長明中將在外亦有自己的宅邸,因此那院落平日裡並無人居住,不知今天怎的,他竟回來了,還在深夜有如此雅興,獨自賞月。
……獨自?
等等。
元鏡忽而一凜。腦袋裡那個“長明中將會不會帶了外來男子同回”的念頭還未來得及轉圜,一隻陌生的手就忽而毫無預兆地抓住了她寬大的袖子。
元鏡一驚,驚呼聲還未發出,那人就慌忙製止,哀求道:“噓!好姐姐,你不要喊,不要驚動了旁人!”
一道十分乾淨的年輕男子的聲音。
月色明亮,奈何此處迴廊遮住了月光,元鏡看不清楚。她隻能聞見從那人身上飄過來的馥鬱熏香,這讓她意識到眼前這人必然身份高貴。她也因而將懸著的心稍稍放下了些許。
她上半身向陰影裡躲,手執紙扇遮住麵龐,壓低聲音問:“你是何人!”
那男子也看不清她的衣飾樣貌,似乎把她當作尋常侍女,見她鎮定下來便放開了扯她衣袖的手。
那人抱歉地含笑道:“你是小姐的侍女麼?抱歉,嚇到你了。我並非狂徒。我是長明中將請來的客人,你可以仔細看看我,許還認得我呢!我上次饗宴曾來過你們這裡,還是你們為我指了路我才走得出去的。記得麼?”
元鏡一怔,想起了前幾日那個追著幼犬闖進院子裡來的身影。
她當時躲得太快,並未看清那人長什麼樣子。現在夜色暗淡,她悄悄從扇子後露出一雙眼睛來辨認許久,也辨不出眼前這人的眼睛鼻子嘴來,隻有隱隱的輪廓能看出這是個體格俊秀的公子。
她眼珠轉了轉,又問:“既是我們家中將的客人,那怎麼夜裡跑到小姐的院子裡來了?”
這話問得直白。
夜訪深閨,和歌求愛,乃是傳統風俗。一個年輕男子深夜來到女子居室周圍,還能有什麼原因?
因此那男子隻顧笑,不說話。
元鏡明白了他的意思。她知道所有給述子寫過信的男子,數量不多,隨便一猜便猜到這人多半是最近寫過信來自稱是“弘徽殿宮”的那個嶼親王。
嶼親王笑著不回答,隻是忍不住瞟向述子緊閉的房門。
他溫柔地問元鏡:“你叫什麼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