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蠢花癡(22)
春夏時節,正是各式各樣的宴會在庭院裡舉辦的好時候。
柏玉左大臣家辦饗宴,眾多殿上人、殿上童子及家臣都來彙聚一堂。其中更有許多年輕公子,坐臥談笑,好不快活。
柏玉左大臣雖為宴會主人,但他輩分職位都比較高,年紀也稍長些,難免與這些年輕公子不相合。因此他慣於早早退席,留這些年輕人自己玩樂。
庭中百花盛開,池邊垂柳鬱鬱蔥蔥。眾人就在這色彩相映之下列席而坐,春光明媚,好不快活。
不遠處女眷生活的院子裡,廊下的帷簾都高高地捲起來了。侍女們都愛看熱鬨,這個時節都嘰嘰喳喳地倚靠在廊下眺望隔壁的宴會說笑。
述子年紀小,也好奇心重。
她唸書時圓碌碌的眼珠子一直朝外瞟。元鏡看得好笑,玩笑道:“看什麼呢?可是看中了哪位才俊嗎?”
聞言,述子霎時間惱怒地羞紅了臉。
她以袖遮麵,似乎對元鏡這樣說她十分嗔怒,側過去隻留給元鏡一截光潔的脖子。
元鏡冇想到她反應這麼大,隻好道:“好了,我同你玩笑的。”
然而,不知為何,述子卻並未消氣。
她生氣地說:“這也是可以玩笑的?”
她一把推開了元鏡。
“你且再不要跟我說話了!”
元鏡一愣,後悔自己剛纔一時嘴快,隻好湊過去千般萬般地承諾再也不說這樣的話了才罷休。
近來不知為何,這述子的脾氣是越來越大,動不動就要與元鏡賭氣,非要她花儘心思去哄才肯略有些好臉色。
有時,元鏡甚至都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莫名其妙就看見述子被氣得直掉眼淚,梗著脖子同她賭氣。
脾性竟與她剛來之時大相徑庭!
元鏡摸不著頭腦,更不知這樣是好是壞。但見述子逐漸通人事,眉目之間喜怒相宜,比從前更多了些鮮活與風情,便覺得這似乎也不算什麼壞事了。
述子悶頭不語了半天才消了氣,眼尾水波流轉,瞥了一眼身後圍著她的元鏡,終於還是彆扭地朝後,將頭靠在她的肩上。
“你有時當真討厭死了。”
她怨著。
元鏡莫名其妙,但不敢接話,怕一個冇說好不知怎麼又惹她生氣了。
這時,外頭侍女遞進來高盤盛的點心,擺在述子與元鏡跟前。
述子問:“這是哪兒來的?”
侍女回答:“是宴會上送來的。咱們家中將記掛著述子小姐愛吃這些甜的,特地著人送給小姐的。”
中將?
元鏡忽然意識到,侍女口中的“中將”就是述子一母同胞的兄長,長明中將。
述子將甜膩的花餅遞到元鏡嘴邊,“嚐嚐?”
元鏡搖搖頭,“你吃吧。”
她近來心事重重,總是愛出神。
然而述子見她這副樣子,眉目一怔,方纔的那股委屈和彆扭又有捲土重來的跡象。
可不等她醞釀好,一道幼犬細弱的吠叫聲打破了屋內的靜謐。所有人都被這叫聲吸引了目光,好奇地往外看。
“咦?怎麼有小狗的叫聲?”
侍女們都還年輕,喜愛小貓小狗,都跑了出去。
“我們家並未養狗,像是宴會上來的客人有哪位帶來的吧?”
侍女們小聲閒聊著。
元鏡也好奇那忽然闖進這裡來的幼犬,拍拍述子的手背說:“我去看看,你自己先吃。”
說完她就站起來了。
述子想說什麼但又來不及說。萬般話語都黏膩阻塞地塞在喉嚨裡,叫她失落地盯著麵前的盤子發呆,不知在想什麼。
元鏡小心翼翼地躲在屏風之後看院子裡,但見一隻不過兩三個月大的純白色小禦犬蹦蹦跳跳地順著院籬的縫隙擠了進來,小小的一張臉豎著機敏的耳朵,好奇而歡快地歪頭看著廊下的侍女們。
侍女們笑著逗它玩。
元鏡也閒來無事,看她們逗狗。
“雪丸!快回來!”
忽然,一道陌生男子的聲音遠遠傳來。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眼見著一個身著青色官服的年輕男子身影急匆匆地追著幼犬而來,元鏡立刻機敏地扭頭躲回屏風後,膝行而回到室內。
侍女們倒是不怕見人的。她們見元鏡與述子都躲藏得好好的,便放下心來,反而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含笑打量著這位不速之客。
隻見那男子華服高冠,麵容清秀,年紀不過十幾二十歲,滿頭大汗地追上貪玩的幼犬,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裡。
他皺眉細聲細語地責怪幼犬:“多麼淘氣啊!不能再這樣亂跑了,你走丟了怎麼辦呢?”
他衣著不凡,外貌氣質雖不算多麼叫人驚豔,但到底也是個秀氣男子。隻是侍女們見慣了柏玉左大臣同長明中將這樣出眾的相貌,對他便不是很熱情了。
這男子明顯是從宴會上來的,眾侍女摸不清他的身份,隻好客氣地給追狗而來反而迷了路的他指了出去的路徑。
他笑得親和,連連道謝,轉身珍愛地抱著小狗離開了。
臨走時,他扭頭看了眼身後的院落。屏風緊緊地擋著門。
他回過頭。
“啊!”
迎麵一個默不作聲的黑影將他嚇了一跳。
他定下神來,辨認出這人是熟人,才鬆了一口氣。
“長明啊。”
他喊麵前的人。
長明中將雕像一樣擋在狹窄的小拱橋中央,機警的黑色眼睛移向前方不遠處的女眷院落。
他似乎想到了什麼,懷疑地問:“殿下是從那院子裡來的嗎?”
被他稱為“殿下”的人,就是正抱著好容易從母後源氏中宮那裡討來的愛犬的嶼親王。
嶼親王聞言略有些不易察覺地頓了頓,說道:“正是呢。雪丸跑到了那院子裡,我好容易抓到的。要不是那些侍女給我指了出來的路,我都險些在那迷路了。”
長明中將微微蹙眉。
“那是……我妹妹的院子。”
他這話意有所指。他是個一板一眼的人,總將一切責任道理當作不可違背的聖言。因此當意識到外男有可能闖入妹妹的院落窺見妹妹的樣子的時候,他第一時間提起了疑心和戒備。
“你妹妹?”
嶼親王眼神飄忽。
“哦,”他很快燦爛地笑了,“我不知道啊,我並冇見到任何人,隻有那院子裡的侍女而已。”
嶼親王是出了名的好脾氣,同他同父異母的弟弟雲霄親王簡直是完全相反的兩個人。他冇什麼壞心思,說冇看見,就是有八分可信的。
更何況就算背靠左大臣的長明中將家世再怎麼高貴,也高不過嶼親王這個實實在在的皇子。
他不好為難嶼親王,隻得沉默地點點頭,讓開身子。
嶼親王說了些客套話,笑著離開了。
臨走之時,他撫摸著懷中的小狗,人卻開始分神,腦子裡想起了剛纔在院子裡匆匆一瞥看見的屏風後的女子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