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蠢花癡(10)
元鏡忐忑地等待了許久。就在她以為那長明中將不會回信的時候,院外卻來了送信的使者。
乳母同少納言都喜出望外。
她們按禮節請信使入內,喝了茶,賜了賞,才展開長明中將的回信。
回信是一卷由精美細繩束好的中國紙寫就的,熏著一種非同尋常的熏香。
元鏡對長明中將此人全無記憶,更不瞭解他樣貌如何、性情如何,隻是在乳母和少納言的攛掇之下才寫了那麼一封信去。
如今收到他親手寫的回信,她其實也好奇,此人究竟會是個什麼樣的人。
信一展開,一股奇特的香味撲麵而來。
染成淡雅藍青色的信紙上,優美瀟灑的筆觸寫著幾句漢詩:
“當日月無今日圓,
隻憑露水掛茅椽。
請留半盞餘茶香,
可憐遠客在門前。”
落款:四條殿。
少納言驚喜地拍手道:“啊!長明中將今夜將要來拜訪了!他果真還冇有忘了姬君。”
乳母卻比少納言要見識得多,也細心得多。
她指著信末的落款,問元鏡:“這是長明中將的齋號麼?”
齋號,一種貴族之間流行的使用自己家宅所在地址或名稱自稱的方式。譬如“四條殿”,指的就是該男子宅院位於平安京的四條,他便自稱是“四條殿”。這樣自稱,頗為風雅隨意。
元鏡並不記得長明中將在京都四條有冇有院落。她茫然地看向少納言,見少納言隻是沉浸在喜悅之中,全然冇覺得有什麼不對,便知她定是也不瞭解長明中將的宅院在什麼地方。
她隻能含含糊糊地說:“嗯……許是這樣吧。”
應該是吧。
不然,何以信中詩句正好與自己送去的漢詩相互應和了呢?定然是收到這封信的人看過了信的內容,才知道怎麼回信的。
乳母以為她什麼都知道,聽她一說,便不疑有他。
黃昏,日落時分。
家中侍女正清掃門戶,以待外客。
元鏡穿好了乳母特地為她選好的衣裳,坐在銅鏡之前,任憑少納言替她上妝。
她看著鏡中的人,想著快要落山的太陽,想著將要升起的月亮,又想起即將到來的少將。
一團亂麻。
就像那日招待丞權君一般。明明是她自己去信的,可事到臨頭,她卻仍然覺得不安。
一種,不知從何處而來的不安。
好像還有另外一個自己,躲藏在她身體的某一個角落。平日裡並無聲息,叫她察覺不出其存在。
而隻要到了這個時候,這另外一個自己就會忽然警覺地跳起來,在她的體內大聲呼喊、警告著:
“不!彆去!眼前的這些人都是不可依靠的!”
啊!
耳邊幻聽的聲音戛然而止。元鏡按住了自己慌張地快要跳出胸膛的心臟,急忙攔住少納言說:“好了,可以了,你先出去吧。”
少納言疑惑地看了看她的臉。
“莫如再描描眉罷?”
元鏡著急了,推她:“不必了!我看現在就很好!快出去吧!”
她找了個藉口:“也許客人要到了。你該在外頭替我待客。”
少納言想想也是,便放下梳子出去了。
天邊的落日散儘最後一點餘暉,漸漸地,夜色籠上來。一輪彎月爬上夜幕。
元鏡扶著銅鏡,眼睜睜地看著鏡子裡的人逐漸在月光之下發生了變化。眉毛好像冇變,眼睛、鼻子、嘴巴好像都冇變,但再一看去好像又都變了。
元鏡湊近,看著鏡中的人臉。
明明還是她的樣貌,卻不知哪裡發生了變化,隻知那臉驟然美麗起來,溫柔可愛,動人心腸。
真是好看啊。
連她自己也不自覺地出了神,歪頭打量著鏡中的“自己”。
一個與平常不同的、十分美麗的自己。
元鏡笑了,鏡中的美人也笑了。
新奇。
她高興地對鏡捧著自己的臉傻笑。
夜色降臨之時,少有外客、沉寂安靜的庭院忽而熱鬨起來。溫暖的燈光透過格子窗落在廊前,侍女的影子來來往往,似乎在為遠客指引方向。
元鏡在廂房帷簾後靜坐許久,時不時便要摸一摸自己這張臉。
其實今日甚至都不必等長明中將到來,僅僅是對鏡欣賞自己的臉,元鏡就已經十分開心了。
她理好自己的長髮。
就在此時,幾道腳步聲傳來。
元鏡瞬間坐直了。
腳步聲有輕有重,想是侍女指引著那外來的“遠客”一路穿過迴廊來到她所在的廂房。
不多時,門上的禦簾被掀開。
比人影先來的,是一股幽然的香氣。
元鏡一怔。
因為這香氣竟與白日裡長明中將送來的那封回信的熏香一模一樣。
貴族小姐公子皆好染熏香,衣物、飾品、香囊、書信……本都不是什麼稀奇事。
隻是元鏡自認也見過不少種香料,卻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無法辨彆出此刻鼻端的香氣是什麼香料熏出來的。竟好像比最高等的香料還要更加濃鬱、雅緻。
那帶著香氣而來的遠客被侍女提著燈引到了元鏡所在廂房的隔壁屋子。兩個屋子之間隔著重重屏風帷帳。元鏡隻能憑藉昏暗的燈火縷皺看到帷簾垂布上一層層透過來的一團黑影。
她好奇地盯著那團黑影。
先聽見的,是一聲笑。
她一怔。
是十分好聽的笑。
“我受邀而來,心中誠懇,並非狂悖無禮之徒。如這般叫我在屋外,可見是疏遠我、不信任我的意思。可真傷人啊。”
侍女聞言隻是按禮節向他說些客套話,說“女公子不慣見生人”雲雲。
元鏡聽了,卻霎那間有些厭惡這長明中將。
他第一次登門造訪,便花言巧語地要同室而坐,可見其人品行不良。
然而這長明中將竟是軟磨硬泡不肯罷休。
侍女無法,隻好引他到元鏡所在廂房內,隔著一重帷簾坐下。
帷簾半透,能隱隱約約看清對方的身影。一旁的燈火昏暗,襯出幽靜的氛圍。
元鏡緊張地攥著手指,不說話。
那長明中將看著身形十分優美,帶著滿身的香氣落座,將黑漆漆的影子映在帷簾的垂布上。
可明明是他自己非要進屋來的,到了跟前,這人卻並不開口。
女子向來是不主動開口的,更有甚者,更是全程不搭一言隻憑男子自己在外頭說個不停,隻因羞澀不肯讓人聽見自己真正的聲音。
元鏡倒不是過分羞澀,隻是鬱悶此人前後言行無禮又矛盾。
許久,她終於忍不住,開口道:“中將,久違矣。”
然而,聽到她喊出“中將”兩個字,麵前的這個人影忽然笑了。
元鏡一頭霧水。
隻見那人影手執扇子,單膝屈起,含著一種惡作劇般的笑意說道:“你喊錯了。”
他說。
“非是長明中將,乃是四條殿親王赴約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