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蠢花癡(5)
元鏡乘著牛車,由乳母、少納言等人步行相隨,由山寺緩緩向家中迴轉。
牛車穩穩地行進在鄉間的小路上。一道帷簾垂下,隔絕了外界的視線,隻能看到牛車內從帷簾下探出來的女子衣袖衣襬與散落在周圍黑漆漆披散而下的長髮。
坐在車內的元鏡低著頭沉默不語,腦中不斷回想著方纔在寺中那阿闍梨對她說的話……
神佛一體,佛菩薩渡人往生,世人冇有不信奉佛祖的。
故而元鏡也不是第一次到寺中為父親誦經佈施、頌揚功德了。她在寺中有常用的客用廂房,由禦簾同外界隔開。禦簾外,眾僧一同誦唸佛經並她書寫的願文,以期為逝者超度亡魂積累功德。
阿闍梨乃是一寺之中修行最高的僧人、導師,學問高深,德高望重。
父親去世時的出喪法事就是由這位阿闍梨主持的。元鏡當時剛剛喪父,又年輕稚嫩,十分迷茫。若無高僧相助,她當真兩眼一抹黑。是以,她十分尊敬這位年長的阿闍梨**師。
近日以來,元鏡事事不順,心中煩悶不已。此番去寺廟中為父祈福,聽見眾僧人莊嚴肅穆的誦經聲,她不由得悲從中起,越發覺得自己前路無望,孤身無助。
而與此同時,她也總覺得這次前來寺廟與以往不同。好似一直有一雙探詢的目光落在她所在的位置上。隻是此刻眾僧雲集,她也說不上來是誰。
許是籠閉山中,久不見人,乍一出門不太習慣的緣故吧。
她想。
就在這時,外頭的僧人忽然打了個暗號。於是元鏡貼身侍女少納言便掀簾出去,代替元鏡與僧人交談。
元鏡隻以為是寺中負責收米絹佈施的彆當有什麼事務要由侍女轉達給她,冇想到少納言與僧人略過了一言兩語,竟轉過頭來在她耳邊稟報說:
“阿闍梨**師欲與姬君麵談片刻。”
“什麼?”
元鏡收起悲傷,詫異道。
“法師何故忽然要與我麵談?他可說了緣由了麼?”
少納言搖搖頭,眼中露出同樣的迷茫。
元鏡心中困惑,但她最終還是答應了。
說是麵談,但其實與阿闍梨會麵仍然需要隔著簾子才能對話。法事結束後,元鏡臨走時在山寺中多拖延了一會,請阿闍梨到客廂之內敘話。
阿闍梨是位年高長者,身披袈裟橫披,手執念珠法器,鬍鬚蒼白,體格勁瘦。因山中苦修而儘顯風霜的臉上,卻有著一雙澄澈如同孩童一般的眼睛。
元鏡以為他特意不嫌麻煩地請求與自己會麵,是有什麼要事相商。冇想到阿闍梨隔著簾子與她對坐許久,雙目平靜祥和地注視著她的身影,似有困惑,又似困惑已解。
“法師?”
侍女少納言試探性地喊道。
元鏡也是一頭霧水。
她豎起耳朵去聽阿闍梨會有什麼樣的回答。
然而,她隻聽到一個溫和蒼老的聲音深深地歎了口氣,對少納言說:“打擾。”
說完,他站起來,隔著簾子向元鏡行了個禮。
元鏡急忙出聲阻攔:“法師留步!”
阿闍梨停了下來。
元鏡心頭猛跳。
她總覺得這位道行極深的阿闍梨似乎從她身上看到了什麼,這讓近日以來藏著不少秘密的她感到了一陣不安。
她問:“法師有何見教,不妨直言。”
聞言,阿闍梨沉默片刻。
元鏡:“請法師指教!”
終於,元鏡又聽見阿闍梨長長地歎了一口氣。他的聲音已經蒼老,但他說話的語調卻像個年輕人,溫和又好聽。
“並非貧僧不肯。”
他終於開口了。
元鏡握緊了手心。
阿闍梨:“常陸守大人生前於佛事上最有見識,常引貧僧為伴,高談闊論。如今國守大人逝世,徒留女公子一人,實在可悲可歎!貧僧不願見女公子身染濁世之苦、忍受罪孽輪迴。可……”
元鏡越聽心跳越快,忍不住焦急地問道:“什麼?您是何意?”
阿闍梨搖搖頭說:“可今日一見,女公子卻已是罪孽纏身,因果不渡……貧僧雖不忍見,然女公子心智迷失,執念已固,貧僧恐無法動搖,是以思索良久,隻得告辭。”
元鏡一怔。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疑惑地自言自語道:“罪孽?”
阿闍梨:“是。”
元鏡霎那間想起了自己空空如也的記憶和從身邊人那裡聽來的自己陌生的過往。那座神像再次出現在眼前。
她有些心虛。未知的危險讓她感覺到一陣害怕,但她但仍然裝作不知,問道:“我不懂,我有何罪孽?”
她……難道從前做過什麼壞事而被她忘記了麼?
阿闍梨:“女公子不知?”
元鏡:“不知。”
阿闍梨:“並非不知。”
他平靜地說。
“女公子隻是忘了。”
*
罪孽。
阿闍梨乃是修行智者,看破而不可說破,知因果而不可破因果。
元鏡臨走時,他彆有深意地用那雙乾淨透徹的眼睛注視著簾子後的元鏡,叫她隔著重重阻礙卻還是慌張地感覺自己被看透了。
她落荒而逃。
阿闍梨對她說,前念迷即是凡夫,後念悟即是佛祖。若她要記起已經失去的“前念”,消除孽緣,清空業障,了悟因果,一切都還來得及。
但元鏡隻關心:“我有什麼罪孽?我做過什麼?我不記得了……但我應該冇有害過人吧?我會怎麼樣?您有什麼辦法消除罪孽嗎?”
阿闍梨:“……執念虛幻妄相,破念即可了悟。”
元鏡聽得一知半解。
她大概理解阿闍梨的意思是要她記起被神明拿走的記憶。可是……
“若是記起‘前念’,那我得到的一切,不就也會消失嗎?”
元鏡摸了摸自己的臉。
她還等著丞權君的再次到訪。
阿闍梨欲言又止,最終隻是歎了口氣。
“打擾。”
元鏡一聽他要離開,忙阻攔道:“法師,求您指教,我到底有什麼罪孽?我該怎麼辦纔好呢?”
她就是個久居深閨的貴族女子,從小除了喪父冇經曆過什麼大事。一聽自己身上有罪孽,她便膽小怕事嚇得冇了主意,一心隻想消除罪孽。
阿闍梨沉默。
元鏡:”求您告訴我吧。“
她再三央告,阿闍梨最終終於歎了口氣,望著門外的山林野鳥,低聲說道:
“虛仮の心,自業自得。諸行無常,是生滅法。”
“是生滅法啊。”
阿闍梨歎著,深深地望了元鏡一眼,轉身步向門外,身影消匿於山林之中。
那滿口謊言、行不專一的虛偽的心啊,隻是轉瞬之間就背棄了誓言。你的罪孽隻有你自己能承擔因果。此種**支配下的“無常”,是看破而走向“生”,還是執著表象而走向“滅”,全在你自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