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蠢花癡(3)
神像無言,神諭自明。
雷雨交加,夜濃似墨。元鏡弓背低首跪在神龕之前,一簇搖搖欲墜的燈火照亮了她一隻泛紅的眼。
一拜。
“我命孤苦,無依無靠,生涯索然。唯得一丈夫能解我困頓,予我安康,慰我歡心。”
“……”
二拜。
“願神明賜我美貌,賜我姻緣。”
“……”
一拍手。
“什麼?哦……願意,我願將一切獻與您。”
“……”
二拍手。
“……記憶。嗯……好吧。可是,您要取哪一段記憶呢?我並不覺得我有什麼值得您索取的。”
“……”
三拍手。
“什麼?您要什麼?”
……再拜!
“您要——”
嗡!
元鏡猛地睜開眼。
天光大亮,鳥鳴啁啾。
昨夜的海風終究吹落了一點急躁的雨,然而太陽完全升起之後,這雨就停了。
元鏡一夜未睡,隻在吩咐侍女們把門窗關好之後才疲憊地在日出之後伏在寢台上小憩了一會。
睡夢之中,那丞權君最後一次造訪的雨夜,自己如何在他離開之後跪伏在神像前祈求夙願,又如何得到了神賜的、隻有在夜晚纔會浮現的美貌,一一在腦海中閃過。
那日風雨,叫丞權君意外地瞧見了自己的容貌。這是極可恥極無禮的!
侍女們慌忙重新替她遮上了屏風帷簾。
元鏡嚇得跪坐在畳上,心臟幾乎要躍出喉嚨。
乳母表情難看極了。
她自幼養育元鏡長大,與母親無異。元鏡行走坐臥、讀寫彈唱,乳母無不操心至極。尤其是婚姻這樣事關一生的要事,過來人的乳母更是比她還著急。
這樣意外的麵對麵實在是毫無風度美感可言。更何況……
乳母最擔憂的是元鏡並不出色的容貌,這樣草草叫人看見隻會叫人打退堂鼓。更何況這平氏丞權君外貌相當出眾,若二人顯然不匹配,實在是難成好姻緣。
她心裡暗自懸心。
“公子,快換了濕衣裳吧!”
她忙招呼丞權君去客室換外衣。
這一場慌亂之中,唯一冇什麼反應的就隻有這位丞權君了。
他端著熱茶,驚訝地望著那常陸守女公子的方向,似乎想要迴避,但好奇心與窺探欲叫他的眼睛不聽腦袋使喚了,表情微妙。
乳母找藉口叫他離開,他心知緣由,不好推辭,隻得隨她去了。
那夜,元鏡悲憤羞恥,恨不能大發一通脾氣。因此說什麼也不肯再去會見那位冒雨前來的丞權君。
丞權君蹉跎到深夜,也隻得悻悻離去了。哪怕是漫天的風雨都冇有攔住他的腳步。
那夜昏暗,距離又遠,元鏡並不能確定他看清了什麼、看見了多少。但自第二日丞權君送來一封措辭客氣的書信,說了些“多謝招待”之類的話後,竟從此再冇了訊息。
元鏡便知,他定是因不滿意而移情了。
討厭呐。
她低頭念著,跪在了神像前。
“姬君,該梳妝了。今日要去寺廟裡為已故常陸守大人祈祝。”
少納言帶著腰元侍女替元鏡梳理一頭長至腳踝的長髮,換上淺墨色的喪服,不施粉黛。
元鏡對鏡自照,憶及那日向神像祈禱。
“您要——”
神明要的是她的哪一段記憶來著?
元鏡皺起眉頭,然而思索半日,腦袋空空。
忘記了。
正因神明已經拿走了,所以她記不起來了。
父親死去十三月有餘,一回忌已過,元鏡也早除了喪服。但父親生前最好佛事,時常念著拋棄俗世隨阿闍梨出家修行,更留下遺訓叫元鏡多行佛事積攢功德。
元鏡自父親去世後本就寂寞無聊,空度歲月,便聽從父親遺訓時常去寺廟裡供奉佈施、抄經奉納,為自己也為父親追善供養,積累福德,引渡往生。
隨著時日漸過,元鏡和眾侍女都知道那丞權君恐怕再也不會來信了,所有人都失望至極,隻是顧忌元鏡而憋著不說出來。
元鏡麵上裝得毫無所謂,像是從未認識過這麼一號人一樣,實則心中比誰都要生氣懊惱。
她把丞權君以往所有書信都一股腦塞進舊書箱中,雲淡風輕地叫少納言收起來。
“是,姬君。”
“對了。”
元鏡想起了什麼,疑惑地問少納言:“家中的書箱為何都是空的?以往存放的舊書信都去哪了?”
少納言回:“書箱都是姬君親自整理的,您忘了?舊書信去年都叫姬君自己理過拿出去燒了。說是占地方。”
“燒了?”
元鏡一怔。
少納言:“怎麼了?姬君?”
元鏡搖搖頭。
“無事,是我一時忘了。”
少納言不疑有他。然隻有元鏡知道,根本不是一時忘了,自己是全然不記得有這麼一回事。
“哦。”
少納言回身又想起了什麼,對元鏡說:“也不是全燒了,還有一封您叫我留好來著。您是要找這一封嗎?”
元鏡略一遲疑,“……是,你找出來吧。”
少納言放下懷裡的書箱,掏出一把小巧的鏤空青銅鑰匙,從角落的唐櫃上頭拿下一個精緻漂亮鑲嵌螺鈿的手箱。
開啟之後,一股典雅的熏香襲來。
元鏡見少納言從鋪著美濃紙的箱底拿出一封染成淺紫色的書信,遞給自己。
“就是這一封了。”
元鏡接過,拆開。
“這是誰寫的?”
少納言覺得元鏡這麼問很奇怪,明明是她自己命令說要特彆儲存起來的重要物件,現在卻好像什麼都不記得了一樣。
她回:“是京都中左大弁夫人弁君去年寫來的。”
“弁君?”
元鏡終於感到了一種茫然和恐懼。
當神明向她索要記憶的時候,她還不覺得這有什麼可怕的,甚至疑惑神明為何索要這樣冇用處的東西。因而毫不吝惜地給了出去。
但現在,聽到“弁君”這個全然陌生的稱呼、看到眼前這封全然陌生的書信,元鏡忽然知道失去記憶的可怕之處在哪裡了。
叫人不安的未知兜頭朝她網來。
她垂目閱讀。
信紙精美,熏香濃重,濃墨寫就,字跡優美。略一掃便知寫信之人定是一位風雅多才的女子。
然而這樣美麗優雅的字跡,卻在信上寫下:
“淚灑羅襦情意違,
玉扇折斷不複回。
恨妾未化山中霧,
夜夜封君明月扉。”
悲憤、恨意、一刀兩斷,字裡行間叫元鏡現在看來仍不免覺得心驚。
元鏡字字撫去,心裡驚疑。
這京都中的弁君莫非曾與自己有什麼過節?或是曾為閨中好友而後決裂?不然何以寫下這樣的詩句?
正想著,少納言又從手箱中拿出與信一同收藏好的一隻香囊。香囊上掛著漂亮的編織繩結。是高貴典雅的深色絲線織成的,泛著玄色的光澤。
“這也是同書信一起送來的。”
元鏡看了看那隻香囊,問:“當日這弁君想是十分恨我吧?”
她什麼都不記得,隻是這樣憑藉猜測試探道。
果不其然,少納言深以為然地慨歎道:“哎,當日左大臣中意弁君,欲定其內侄藤原氏長明中將與弁君的婚約。然彼時長明中將誓死不從,惹怒弁君一家。世人都傳,是因長明中將暗中與姬君您相戀,纔不願——”
元鏡瞬間震驚地望向她。
少納言以為她是不願提起這件往事,於是話鋒一轉笑道:“好在後來弁君轉而嫁與了左大弁大人,如今已誕下一女。長明中將也並非……啊,往事都已過去了。”
元鏡心中大驚。自己竟有這樣的往事!?
“若這弁君當時心悅中將,就難怪她寫下這樣的訣彆信來厭惡我了。”
她暗自想。
可再讀一遍信上內容,元鏡又有些疑惑——
這信口口聲聲說二人“情意違”“不複回”,可……她怎麼讀怎麼覺得怪異,但又說不出是哪裡怪異。
少納言:“說起來,前些時日今上幼子雲霄親王染疾,臥床多日,請了京都高僧法師大行法事仍不見好轉。冬日過了,直到春天纔有些轉圜。這兩日山中寺廟忙碌清掃,就是因為這雲霄親王要親自來拜訪山中的一身阿闍梨,大修佛法,祈求安康。姬君今日快去山寺吧,過兩日親王車架一行到來,咱們就不好露麵了。”
元鏡“哦”了一聲。
“對了。”
少納言想了想,還是猶豫道:“據說……親王這一趟出行,長明中將會隨同陪伴。”
“咱們常陸守大人從前與左大臣一家淵源匪淺,您到時……可要去信問候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