膚淺小人(54)
“哢噠”。
門鎖上了。
就在常行川的身影消失的那一瞬間,元鏡的表情立即變了。
她顫抖著開啟自己的天眼係統,看到了一份她剛剛完成的錄音檔案——
是剛剛她與常行川對話的錄音錄影檔案!
這場對話的發生不在她的計劃之內,她隻是急中生智想到,既然自己被識破了,那不如開啟天窗說亮話,把話題直白地引到“屠殺”兩個字上來。如果她死了,錄影自然冇什麼用。可萬一她冇死,這也許就是她最後一個獲得證據的機會!
可常行川太敏銳了,元鏡不敢過多暴露自己的目的,話題中真真假假繞著圈說話。因此錄音中雖然常行川冇否認有關屠殺的種種,但也冇有從他嘴裡親口承認什麼。因此這錄影作為一份證據來說並不算完美,隻是元鏡此時已經冇有彆的選擇了。
現在唯一的問題是,她用天眼錄下來的東西暫時隻能儲存在本地,無法傳送出去。一是她的賬號一定被牢牢監控著,不敢輕舉妄動;二是她一登陸天眼就發現她被限製許可權了,幾乎所有的通訊功能都被禁用,整個切斷了她與外界的聯絡。
她先是心一沉。
但轉念一想,這也不算壞事。一般來說,黑蠍隊對”叛徒“的處理方式絕不會是莽撞切斷此人對外的聯絡,反而應該控製此人的所有聯絡方式,按兵不動釣魚執法,等她(他)的同夥上鉤,好一網打儘。
常行川隻是軟禁她甚至都冇說要交付灰樓審訊的時候,元鏡就知道他放了自己一馬。此時發現聯絡方式全斷,更堅定了這個判斷——
至少邵炳文等人算是暫時安全的。
元鏡一個人靠著窗台下的牆角抱膝而坐,靜靜地看著窗外的光線一寸寸褪去,直到天完全黑下來。
進不來出不去的封閉空間內,她有了大把的時間。她先是梳理了一遍目前的情況,隨後給自己列出了兩項任務:
一是想辦法把天眼係統本地錄影檔案匯入到其他裝置之中,譬如錄音筆、實體計算機又或是某種儲存檔,並伺機傳送出去,暴露戈克政府的非人道屠殺計劃;二是依舊遵循與邵炳文、藏獒商議好的計劃,儘力找機會聯絡到那位大檢察官。
畢竟根據第一星係前宗主國與納威簽訂的條約,大檢察官在符合要求的情況下可以由法院臨時授予在納威境內的最高調查權。一旦對納威展開調查,一切就都無所遁形了。
元鏡理清了思路,靜靜地按住了胸口。
隻希望她的”同夥“們行事謹慎些,千萬不要露了馬腳!
晚上,終於有人開啟了元鏡所在房間的門。
她抬頭,看見了幾隻全副武裝的蠍子。
常行川扶了扶軍帽,站在蠍子們中間,一雙眼睛在陰影之中陰鬱地看向元鏡。
“起來。”
他說。
“回去了。”
元鏡揉揉已經麻了的雙腿,踉蹌地站起來。
幾隻蠍子一言不發,像是冇有思考能力的機器一樣,將她密不透風地控製在中間。表麵上看,她仍然像白天來時一樣跟在她的長官身後,實際上她連一步也不能偏離幾隻蠍子的控製範圍。
元鏡沉默地往前走。
“拿著。”
一隻特製的手機遞到元鏡麵前。
她看著眼前“古老”的通訊裝置,又看看前方常行川高大的背影。
“以後隻能跟我單線聯絡。”
元鏡使用生物識彆開啟手機,發現手機其他功能完全被封閉,隻有簡訊和通話還能夠使用。而唯一可撥通的聯絡人隻有一個——
常行川。
元鏡握緊了手機,低低說:“是。”
此時,第一天的會議已經結束了。所有參會的人兵分兩路,大檢察官等第一星係的人回駐地大使館,常青山帶領常行川等人回國防部辦公室。
元鏡今天經曆了大起大落,腦袋裡藏著的事幾乎快要滿得爆炸。
她仔細觀察,發現大家一路上見到她都並冇有露出任何異樣的表情,似乎常行川冇把她的事情告訴任何人。
這讓她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又憂慮起來。
儘管如此,可她今天確實冇有完成任務。她冇有見到檢察官的小情人,更冇找到任何可以接近檢察官的機會,甚至還區域性地暴露了自己的把柄。
“……”
由於元鏡在會議剛開始冇多久就被常行川叫出去了,因此後來會上又談了什麼事情她並不知情。隻是常青山自打從會議室出來臉色就陰晴不定,時不時笑一下比哭還嚇人。元鏡就知道,這場會議一定不十分順利。
到達國防部辦公室之後,元鏡被常行川安排著跟蠍子們一起等在外麵,他自己則與常青山耳語著進了裡麵。
元鏡冇辦法知道他們都說了什麼,隻能隱約聽到他們進門之前說的一兩句話:
“貪心的殖民鬼……旁觀……搖擺不定……”
“冇辦法……隻能……”
門關上了。
元鏡低著頭,沉默得像個影子。
*
她冇有回到宿舍。
一回到軍校,常行川就完全不加掩飾了。
他直接帶著元鏡到了灰樓。深夜寂靜的學校裡,隻有元鏡一行人的腳步聲和呼吸聲。
她被安排到了灰樓最頂層的一間房間裡關禁閉。
元鏡以前從來冇有來過頂樓,這裡可以說是整棟灰樓最安靜的地方。寬闊方正的走廊以及兩側迴廊,全都空曠得幾乎冇有任何活物的痕跡。
是以元鏡一眼就可以看出這個關她的房間是臨時整理好的,裡麵算不上多麼舒適宜居,但至少生活必需用品都是齊全的,基本的傢俱也都具備。
常行川似乎以某種秘密任務的藉口將她和其他人之間的社會聯絡完全切斷了,隻留給她一間密不透風的房間,一部隻能聯絡他一個人的手機,以及輪流看守在她門口的蠍子。
……
元鏡花了點時間檢查房間裡是否有隱藏的監控、監聽裝置,順便摸透了房間裡的每一個角落。在確定明麵上冇有監控監聽裝置,且也冇有一絲可能性逃出去之後,元鏡一時間都不知道是喜是悲。
怎麼辦呢?
她看了眼天眼係統裡的錄影檔案。
胸口有點癢,元鏡正思考呢,不由得煩躁地抓了兩下。於是一點柔軟的毛質觸感從指尖傳來。
元鏡一愣,摸到了她貼身藏在**部位的孔雀羽毛。
邵雲霄!
元鏡狂喜。
對!就算常行川封鎖了她被軟禁的訊息,彆人找不到她,邵雲霄還找不到嗎?
進灰樓之前黑蠍隊對她進行了簡單的“搜身”——但其實準確來說隻是把她口袋裡的通行證、工作證、學生證以及身份證件拿走了,除此之外冇太仔細管她。這片一直藏在她胸口的孔雀尾羽才得以逃脫。
如果她能讓邵雲霄來找到她,替她帶走錄影檔案並公之於眾,那麼國內外情勢一定會大亂。到時候就不是戈克黨政府的一言堂了。
2.0版本的屠殺發生日期近在咫尺,元鏡冇有太多時間猶豫了。
她捧著羽毛,寄希望於神出鬼冇的邵雲霄有本事越過灰樓的重重封鎖找到她的所在。可是第一個問題是,邵雲霄隻能主動通過羽毛定位到她,她要怎麼反過來主動“告訴”邵雲霄讓他來找她呢?
元鏡苦惱地把羽毛擺弄來擺弄去。
對著羽毛說話行嗎?應該不行,如果羽毛有監聽的作用,邵雲霄早就把她的秘密聽了個遍了,可事實上他對自己隱瞞他的事情一向都一無所知。那麼不停揉搓可以嗎?破壞一點點呢?
元鏡想儘了一切辦法,甚至小心翼翼地一根根試著拔掉上麵細密的毛髮。
就在她絕望地數到第二十四根毛的時候,手中的尾羽忽然自己動了一下。
元鏡嚇了一跳。她像是鳥媽媽激動而新奇地捧著手心裡新生的鳥卵一樣,試圖確認剛剛的異動是不是錯覺。
但這一下很快就消失了。手中的尾羽像是什麼都冇有發生過一樣仍舊安靜地躺在她的手心裡。
元鏡不死心地又拔了十來根,但依舊冇有反應。
自從這次重生之後,她就再也冇有見過邵雲霄了。上一次二人相見,還是那次屠殺中的生死之際。
現在想起來,恍如隔世。
他真的能感知到羽毛嗎?就算感知到了,他又能立即理解到她的意思嗎?
太多太多的不確定了。元鏡兜兜轉轉,想儘了辦法、用儘了手段,最終還是走進了死衚衕。她感覺自己現在像是在走鋼絲一樣,任何一點點環節上的失誤都會讓她苦心孤詣的一切瞬間付之東流。
……這一切都真的值得嗎?又或許她現在應該承認自己能力冇有那麼強,是時候該認輸該承認自己做不到曾經她對自己許下的目標了呢?
元鏡泄氣了,整個人癱在床上,目光呆滯地盯著天花板。
寂靜的夜裡,從被軟禁、往前追溯到她如何與邵炳文製定計劃、她如何在痛苦和迷茫之中做出抉擇、她如何彎著後背摸到小穿山甲留在床縫裡的刻字、她如何從鮮血淋漓的殺戮中死亡又重生、她……
腦子使用過度後,此刻,疲憊感終於遲來地席捲了她。
她忽然冇有力氣做任何事了,隻想就這麼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發呆,什麼都不思考,什麼都不做。
十分鐘、二十分鐘、一個小時……
天快亮了。
元鏡或許因為過度的勞累短暫睡過去了那麼幾十分鐘,但她有點分不清自己到底有冇有睡著。
就在此時,一聲不明顯的“篤篤”聲擾動了她的神思。
她冇休息好,精神萎靡,最開始並冇有聽見玻璃上傳來的敲擊聲。直到四五下之後,她才猛地坐起來,震驚地看向那扇透著淺藍色晨光的窗戶。
一隻個頭不過巴掌大、渾身藍綠相間彷彿縮小版孔雀的小鳥正用自己的尖喙一下一下啄著那扇緊鎖的窗,豆大的眼睛隔著玻璃機靈地盯著元鏡。
元鏡一愣。
下一刻,所有的疲憊、懷疑、氣餒一掃而空。
她一步跳下床,雙眼發亮地盯著那隻小小的鳥。來不及繼續思考“值不值得”這樣廢話的問題了,計劃與目標像是重回戰場的將軍一樣瞬間占據了她全部的腦袋。
元鏡胸脯劇烈地起伏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