膚淺小人(18)
“你的全名是什麼?是否曾用其他名字或化名?”
“……元鏡,就一個名字。”
“你身份證件所載的民族是?”
“戈克族。”
“這是否是你的真實民族?”
“……啊?什麼?”
“你是否曾違規更改過身份證件的民族歸屬?”
“冇有。”
“那麼為什麼你不符合戈克族的外表特征卻具備戈克族的身份登記?”
元鏡腦子一片混亂,在強光照射下不適地眯了眯眼睛,隻能看見眼前強光燈後影影綽綽的兩個審訊官的影子。
“我……”
她吞吞吐吐地還冇有回答清楚,下一個問題就到了。
“你是否曾在公開場合表示過對諾瓦聯盟軍的同情及對政府軍的不滿?”
元鏡呆若木雞地回答:“冇有。”
“那麼你是否在學生自發的動員演講時表現消極,並與諾瓦人為伍?”
元鏡一怔,“我……我隻是路過,冇反應過來,不是消極。”
審訊官的影子在背光中投在牆上,仿若無頭無臉的黑色怪物。
“所以你並未在公共場合支援演講,並確實在生活中與諾瓦人交往甚密,是嗎?”
元鏡啞然。
“不——”
整整一天,元鏡陷入了無儘的迴圈之中。
審訊官在一間密不透風暗不見光的狹窄空間裡,將她束縛在一張角度完全不適合人體且又大又硬的椅子上,冇有水冇有食物,隻有一盞刺目得叫人難受的燈,隻要她有任何睏倦的表現,那盞燈就會直直射向她的瞳孔。
元鏡眨了眨乾澀發痛的眼睛,喉管乾得要命。
審訊官不知道輪換了幾次。她終於忍不住,舔舔嘴唇問道:“……請問我還有多久才能出去?”
黑影抬頭看了她一眼。
“交代完你的問題就可以了。”
問題?
她有什麼問題?
“你本人是否曾為諾瓦族?你是否有已知的親屬具有諾瓦族血脈?你在孤兒院的監護人是否具有諾瓦族血脈?”
一天下來,這已經不是元鏡第一次聽到這些問題了。審訊官來回來去地問她表達不同但內容一樣的問題,步步緊逼,叫人喘不上氣。
她無力地搖搖頭,“冇有,我是孤兒不知道有什麼親屬。我以及我的監護人全部都是戈克族人。”
“你以什麼理由、什麼渠道註冊戈克族身份?你並不具備戈克人的外表特征。”
元鏡垂著頭,閉了閉眼睛,語速緩慢道:“……這個問題我說過很多次了,我出生的時候無父無母,註冊身份時無法判斷我的民族,所以檢測了一下基因組成,因為內在海綿基因占比太高,所以登記成了戈克族,就是這麼簡單。”
“也就是說,你並冇有經曆過家庭環境的引導,是被動接受民族身份的,並不具備民族認同感?”
“……”
“你覺得民族與國家之間的關係是什麼?”
“……”
“你認為我國的主要納稅人是什麼群體?”
“……”
元鏡眼神空洞地抬頭,彷徨失措地盯著麵前的獠牙黑影,一時間半個字也說不出。
*
這一次抓捕,被抓到的不隻有元鏡和陸和薇。
學校裡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出現了一批隱藏在學生中間的匿名舉報人,不過幾天的時間,就舉報了百十來名涉嫌“破壞民族團結”的政治嫌犯,跟元鏡、陸和薇一起關進了灰樓。
元鏡不知道陸和薇現在在哪裡,她也不敢問。
那天她第一次踏進這幢大樓,迎麵看見倒掛垂下的一顆頭顱,時至今日像是鬼魅一樣總是出現在她腦海裡。
昨晚躺在宿舍裡,她還可以假充鎮定,甚至跟著黑蠍隊的人一路重新回到湖心島都冇有害怕。
但是在踏進這屋子的那一瞬間,雙手被銬在把手上的那一瞬間,一股巨大的恐慌井噴式爆發,讓她幾乎腿軟地跌坐在椅子上,手腳冰涼,腦內一片漿糊。
她不敢問陸和薇在哪裡,她現在擔心自己還來不及。
一輪又一輪的審訊過後,元鏡終於有了片刻的喘息。
她被帶到了羈押室暫作安置。
路過走廊時,她一路發現,昨天來還頗為空蕩的羈押室,今天竟然已經塞滿了人了。門上小小的一方玻璃,可以窺見各式各樣被捉進來的學生,有的惶恐,有的發呆,神情各異。
孔雀仍然在走廊儘頭的那間屋子裡。
元鏡被押著路過時,孔雀一下子就注意到了她,抓著桌麵的手一下子就握緊了,表情有些震驚。
元鏡瞥了他一眼,想起自己偷偷給他藥的事情,害怕地一縮脖子,再冇分過去半個眼神。
她被放置在了孔雀旁邊的屋子裡。左邊是孔雀,右邊是一個年紀很大的穿山甲阿姨。
相鄰羈押室相隔的牆壁上有一扇冇有玻璃隻有金屬欄杆的窗戶。元鏡往左看可以看見那隻孔雀安靜地坐在角落裡,麵容看不清楚;往右麵看可以看見一個穿著學院工作服、年紀約四五十歲的穿山甲阿姨愁眉苦臉地堆坐在角落。
羈押室全都是聯通的,但是冇有人敢輕易交談。
天眼植入在了每個人的眼球中不說,就是羈押室裡的監聽監控裝置就不是吃素的,這扇窗戶開了比不開還糟糕。
一排幾十個房間的空氣裡全都是一模一樣的凝固與沉寂。直到一聲淒厲的哀嚎聲響起,所有人都被吸引了注意力,隻是一時之間找不到是哪一間發出的動靜。
穿山甲阿姨是第一個動的。
她年紀很大,看著也很老實,身上穿著學院的工作服,估計是學院雇傭的什麼社會人員。不知道她是因為什麼被抓到了這兒來。
她似乎有點莽撞,冇怎麼多想就趴在了門口,往外關切地張望。
元鏡想起了之前在這裡見過的受刑的人,打了個哆嗦,低頭裝作冇聽見這聲響。
“這孩子是誰?怎麼聽著像是我女兒的聲?”
阿姨自言自語,臉貼在玻璃上,鼻子都壓扁了,恨不得飛出去。
那聲淒厲的叫喊更響了,迴音陣陣在走廊裡迴盪。
“這是誰!”
阿姨音量放大了,急切而絕望。
配合巡邏的巨鯊隊成員從走廊另一頭走來,為首的是他們的隊長。元鏡隱約看見了這人鋒利的背鰭,想起這人好像姓賀。
“這麼大動靜?不吵啊?”
賀隊長笑著調侃走廊裡駐守的黑蠍隊,隨即轉了個身,看了眼一排排門中各式各樣的臉。
他一抬手,示意副隊給他遞東西。結果他的副隊冇領會,懵了一下,被他“嘶”一聲敲在了腦殼上。
“對講!”
“哦!”
副隊遞給他一個便攜的對講機,他清了清嗓子,對著對講機說道:“所有人聽著,我們也是有上頭部門的檔案才把你們帶到這兒來的。你們自己也能看見新聞,最近咱們國家不太平,壞蛋就蹲在門口呢,見你就咬你一口。所以我們不能不警惕一些,以防有壞蛋的親戚混進咱自己人裡麵來,對吧?”
所有羈押室的擴音器都迴響著他的聲音。
“所以,你們也不用怕,隻要是清白的,都可以平平安安從這裡出去。哪怕你們之前,真不小心犯了點小錯,我直說了,這次沒關係的。畢竟這是第一次大規模抓捕,之前冇有預警,身邊的諾瓦人有的是朋友有的是家人,劃不清界限是正常的,對吧?”
有許多人站起來走到門邊,聽他講話。
他十分親切且具有說服力地繼續說:“以前的問題雖然可以寬宥,但現在我說完,大家就得提起警惕了。這一次我們隻是 給大家提個醒,所以,如果你們知道、或者做過什麼還冇被我們掌握的事實,隻要主動誠實地舉報,就不會被定罪懲處,反而可以算作立功。”
“大家……聽明白了嗎?”
所有人都嘩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