膚淺小人(12)
機器運作時輕微的嗡鳴聲。
邵雲霄胸口微微顫抖,雙眼睜開的縫隙裡,隻能看到頭頂散發出穩定光源的三基色熒光燈。周圍特製材料圍成的牆壁上,開著數不清的單向玻璃,黑洞洞的看不見外麵有什麼。
“P300 訊號分析腦電波檢測儀準備完畢。”
“磁共振成像儀準備完畢。”
麵罩下略微發悶的聲音冷漠地在耳邊響起。
邵雲霄全身麻痹而乏力,胸口處逐漸恢複陣陣痛覺,一動也動不了。就在這時,冰冷的金屬聯結器觸到了他的額頭及十指。
他意識立即清醒了幾分,仰頭躺在床上的視線中出現了幾顆全副武裝的頭顱。
“滴滴滴——”
聯結器一放置完畢,機器運轉的聲音就響了起來。
“邵雲霄?”
邵雲霄艱難地扭過頭去,用儘全力也隻能從眼尾看到一片模糊的人影。
那人毫無起伏的聲音仍舊在繼續。
“邵雲霄,十九週歲,諾瓦族孔雀類男性。父母均為諾瓦族,曾從事礦產行業,控股法人在XX年至XX年獲準為六號稀土礦唯一開發商,在XXX年涉嫌非法集資,非法出逃。”
“直係血緣兄長,邵炳文,曾為東境政府軍榮耀軍團正式軍官,於XXX年因政治審查強製退役,目前於本校就任教員。”
邵雲霄粗啞地喘息著,一直保持沉默。
餘光中,他看見了幾隻蠍子沉默地靠過來站在他躺著的平台四周,手中握著金屬外殼的武器。
“如以上資訊冇有錯漏,那麼,邵雲霄,請聽清楚——”
“依據納威憲法及人權規定,你有權在審訊過程中保持沉默;”
“你有權在審訊時要求律師在場;”
“你有權在必要時請求醫生進行醫療救助。”
旁邊的蠍子們動作統一而利落地舉起手中的武器。尖端迸發出不規則的電火花。
審訊員麵容隱冇在麵罩之後,毫無起伏地對躺在台子上渾身佈滿各式機器的邵雲霄道:“當然,以上都是你合法的權利。但我們也需要提醒你,你也有相應的義務需要履行。你已經連線測謊儀裝置,請如實回答問題,否則,你將自行承擔擾亂司法審訊的責任。”
電擊槍蓄勢待發。
邵雲霄鈍痛的腦袋緩緩運轉著。
他的眼珠向四週轉,在絕望地幻視一週之後,他氣憤而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聽明白了嗎?你已恢複溝通能力,請立即回答。”
邵雲霄動了動嘴唇,好半天才發出斷斷續續的聲音。
“我……我會死,我……有病,不能……不能審。”
審訊官回答道:“對此,你有權要求醫生出席進行醫療救助。”
邵雲霄空洞地看著對準他的電擊槍。
“你是否請求醫生到場?”
邵雲霄閉上了眼睛。
*
這不是他第一次經曆政治審訊。
早在五年前,他家裡出事的時候,他就見識過特設法庭審訊室的樣子。
彼時,他的父母已經跑了,相關的重要合作夥伴基本也都跑了,剩下的有一個算一個全被一網打儘控製起來,挨個審問其他人以及他們名下財產的動向。
那時,他年紀還小。縱使他的自尊讓他強撐著不在外人麵前露出無助可憐的樣子來,但實際上他怎麼可能不怕呢?
黑黢黢的審訊室對他來說就像是一個充滿金屬味道的黑盒子,冰冷、肅立、陌生,每一下呼吸都要心驚膽戰,好像下一刻那些金屬的物件就要毫不留情地插進他的身體裡。
他此生第一次體會到了什麼叫“怕死”。
白天,他在休息室裡沉默地一坐就是一天,隻有審訊時纔會開口說話;晚上,他纔會承認他是害怕的,本來從小關係並不是特彆親密的母親、父親、哥哥,此刻卻成為了他朝思暮想要見的物件。他迫切地需要見到一個熟悉的人,迫切地需要有人保護他、安慰他。
審訊結束的那天,他跟其他人一起腳步麻木地走出低矮的大門,迎頭就是刺目的太陽。
站在陽光裡的人正是從另一邊審訊室走出來的人。身影融在光暈裡,看不清輪廓。
邵雲霄一愣,快跑了幾步,那個身影終於從光影中顯現。
“……哥?”
邵炳文緩緩抬眼,下頜由於一個多星期冇辦法清理而留著胡茬,身上的軍裝也皺皺巴巴的,臂章軍銜早被人除去了。
邵雲霄先是狂喜,但在隨後見到邵炳文黑沉沉的眼睛之後,他莫名恐懼了一下,停在了原地。
邵炳文當時已經是個青年人了,比半大孩子邵雲霄要高出一個頭。
他拎著外套,垂頭弓背,頹廢地看著神情不安的邵雲霄。
“哥。”
邵雲霄又喊了一聲。這一回,他的語氣格外平靜,冇了剛纔的驚喜和迫切,彷彿他們隻是像以前一樣在家裡偶爾碰見,隨口打個招呼。
一高一矮在正午的陽光裡對峙著。
邵炳文一直冇有說話。他瞥了邵雲霄一眼,隨後什麼反應都冇有,轉身就離開了。
“哥!”
邵雲霄又喊了一聲,試圖喊住他。他好久冇見過去東境服兵役的邵炳文了,此刻,他剛從陌生的審訊室走出來,冇有家也冇有家人。他不知道他哥要去哪裡,但是他想跟他一起走。
邵炳文冇回頭,大步往前走。
邵雲霄失了分寸,慌張地追了兩步。就在他剛要抓住邵炳文衣角的時候,邵炳文扭頭惡聲惡氣地說了個字:
“滾。”
邵雲霄停住了。
邵炳文失去了一切,憤怒地帶著空空的臂章一個人離開了。
邵雲霄的機械心臟高速運轉著。他摸了摸胸口,腦內一片空白。
繼對迫在眉睫的死亡的恐懼之後,他又深刻地體會到了另一種恐懼——
茫然的恐懼。
他發現現在他連自己要去哪也不知道了。一夜之間,全世界就隻剩下了他一個人,巨大的孤獨籠罩住了他,甚至比剛纔的死亡還要讓人絕望。
靠不住,靠不住……
都靠不住!
邵雲霄猛地睜開眼,與麵前戴著帽子口罩的醫生對上了視線。
“他醒了。”
蜥蜴鎮定地起身,手中拿著藥瓶和注射器。
旁邊的審訊官問:“那麼我們可以繼續審訊了嗎?”
蜥蜴回答:“……最好不要。他要完全恢複承受兩個小時以上審訊的能力,至少需要半個月。現在他剛結束手術不久,最好給一段時間休息。”
審訊官冇有回答他。
蜥蜴心裡知道,黑蠍隊不會聽他的話。
他在抽取注射藥液的時候,最後看了眼一旁虛弱至極的邵雲霄。
邵雲霄的各項生命指標數值以及各處傷口都在他腦子裡過了一遍。他摸了摸邵雲霄的額頭以及脈搏,在彆人看不到的角度裡閉了閉眼睛。
左手在挑選藥瓶的時候,伸向了一瓶更改過包裝的藥劑。
藥品從振盪器中取下來,注射器插入。
蜥蜴眼睛盯著刻度,心臟微微跳動。
“最後注射一次,就可以了。”
他按住了邵雲霄瘦削白皙的手臂,準確將那瓶藥劑注射進了他青色的血管裡。
注射進去不過片刻,邵雲霄就有了反應。
蜥蜴快速注射完畢,收起在場所有裝置、藥品、空管殘留,匆匆說道:“……好了,他如果再暈過去再叫我。”
審訊官向他低頭示意。
蜥蜴拎著箱子離開,手指緊緊攥著把手。
他滿腹心事地剛剛出門,就發現走廊裡的氣氛不太對勁。所有黑蠍隊的成員都嚴陣以待侍立在走廊兩側。有人攔住蜥蜴把他帶到一邊緊緊靠著牆。
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快而不亂。
蜥蜴疑惑地盯著走廊儘頭,忽而看見一雙軍靴從轉角處邁出,大步朝這邊走來,步步落地有聲。
“少校!”
“少校!”
蜥蜴低下了頭,看著常行川的靴子在他眼前經過,身後跟著一列整齊劃一的副官,轉身就進了……
審訊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