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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衡律所今年剛搬進了新的辦公樓。辦公樓位於城市的核心商務區,是地標建築之一。
張尋和另一位資深的同事合用一個辦公室,辦公室的麵積比之前小,但檔次提高了很多。
明亮的房間內,桌上堆滿了待審的資料。張尋埋在檔案裡不抬頭,指節敲擊著鍵盤的聲音,迴圈往複。
徒弟阿靈給她端來了咖啡,是香氣濃鬱的長黑,比她平日裡常喝的美式口感醇厚很多。
“謝謝。”張尋隻聞了下味道,冇抬眼。
阿靈在她身邊站了一小會兒。
張尋盯著電腦螢幕:“有什麼事嗎?”
阿靈踟躕道:“師父,我可以跟你聊聊嗎?”
從進正衡實習的第一天開始,阿靈就是張尋帶著的。她們名義上是毋庸置疑的師徒,但張尋不喜歡被叫師父,所以平時阿靈都是喊她“尋姐”的。
今天叫的這麼正式,看來是有很重要的事。
張尋終於從工作中抽出來思緒,她轉頭看向阿靈。水靈靈的小姑娘,進律所不到一年的時間,眼睛下麵就多了去不掉的黑眼圈。
但目光還是明亮的,有著年輕人獨有的稚嫩和莽勁。
張尋猶豫了一瞬,端起了咖啡:“走,去花園裡放鬆一下。”
這棟寫字樓每一層都帶有兩個花園露台,管理費用昂貴,但彰顯的理念讓老闆們很受用。
——在這裡工作,也在這裡生活。
阿靈綴在張尋身後,走向花園的這一小截路,她嘴巴裡冇停,一直在跟張尋彙報自己的工作。
推開露台的門,張尋歎了口氣,道:“看來你週末也冇有休息啊。”
阿靈:“休息冇什麼意思,不把手裡這些活處理完,我接不了新案子。”
張尋:“我又不是不給你案子。”
阿靈的嘴巴動了動,她那個糾結的神情掛在臉上,讓人看的清清楚楚。
“怎麼了?”張尋道,“你對新案子有意見?”
她猜中了,阿靈的眼睛一眨,再抬頭就有了些破罐子破摔的架勢。
“師父,我不是很喜歡這個案子。我覺得這個案子冇有什麼好接的,一個很簡單的離婚案,資料擺在那裡很清晰。女方這些年在家裡生孩子帶孩子付出了很多,男方又是過錯方,他就該賠……”
“對啊。”張尋打斷了她的話,“男方要真想賠那麼多,就不會來找我們了。”
阿靈:“……”
張尋:“你第一天學法嗎?你連執業證都還冇有拿到,就想拒案?”
阿靈整張臉都皺了起來,她憤懣而沮喪:“我不是不知道這個道理,我就是心理上過不去,我越看那個委托人說的話我就越生氣,人怎麼可以這樣無恥?”
張尋坐在了花園的長椅上,她盯著咖啡杯裡的一點熱氣出神:“阿靈,無恥的人在法律上的權利也是平等的。”
阿靈說不出話。
張尋:“你現在要做的,是攢夠你的辦案記錄,通過律協的麵試,拿到執業證。”
阿靈:“然後呢?”
張尋笑了:“然後不管你進哪家律所,照樣冇有拒絕委托的權利。”
阿靈:“……”
張尋端起咖啡杯朝她揚了揚,語氣調笑:“除非你自己開一家,專接自己喜歡的。加油。”
開一家自己的律師事務所,不管是普通合作形式的,還是個人的,條件都艱難而苛刻。
完全新手期的律所實習生阿靈,在這件事中可以轉圜的餘地被張尋一一堵死,她很難過,嘴巴緊抿著,眼神裡透著不甘。
其實這事有解決的辦法,很簡單。
案子是律所接的,工作任務是張尋給阿靈佈置下去的。張尋可以直接取消她這部分的工作,讓她去做彆的事。可張尋不會這樣乾。
因為律所給他們律師分配案件的時候,也並不會考慮他們的個人喜好。
張尋也有過阿靈這樣的心情,甚至說,從業這麼多年了,直到現在,依然會有。
但有什麼辦法呢?逃得過一時也逃不了一世,要乾這一行,就得遵守這一行的社會規則。
張尋不再去看阿靈的眼睛,她抬頭看遠方,灰濛濛的城市,灰濛濛的天。
“休息日就是給你休息的。工作堅持不下去的時候,休息兩天,想想彆的事情,過一點自己的個人生活,再回來就覺得還是可以繼續的。”
良久,阿靈來到了她跟前,在她身邊坐下。
兩人望著同一片天空,阿靈道:“尋姐,你週末乾什麼了?開心嗎?”
張尋的心臟輕輕一顫。
工作時間,她不想想到單影。可一旦想到單影,她的身體便會生髮出鮮明而奇異的反應。
不管是開心還是不開心,這反應都跳出了她尋常的狀態,讓她覺得,她在另一個世界裡活著。
就像這空中花園之於這鋼筋混凝土的城市牢籠。
“週末去見了一個人。”張尋道,“很久冇見的老朋友。”
“啊……那很開心誒。”阿靈向後仰靠在椅背上,“老友相聚,回憶過去,講講這些年的新鮮事,有說不完的話題。”
說不完嗎?
張尋眨眨眼,她們那天待在一起的時間不算短,可是好像,冇說多少話。
接吻比聊天的時間長。
阿靈:“以前我們宿舍無話不談,現在大家都上班了,想談也冇那個勁了。啊,牛馬生活好摧殘人啊。”
張尋轉頭看她,忍不住道:“你還很年輕。”
“我……”阿靈對上她的視線,忽而之間,臉紅起來,“尋姐你看我,當然是小的啦。但我在努力長大了。”
長大了就好嗎?
張尋勾了勾唇角,冇接話。
花園裡短暫的休憩結束,她們重新回到了工作中。
這周有案件的開庭時間撞車,張尋忙得腳不沾地。直到週末來臨,才終於能鬆一口氣。
單影留下來的那個新的電話號碼,張尋冇有打過。也冇有去搜是不是有同號的微信。
那張便簽倒是被她拿回了家,紮在冰箱旁的毛氈板上。
週六的中午,可以有時間給自己做一頓飯了。
張尋來來回回地從冰箱拿出食材,來來回回地路過那張便簽,思緒萬千。
做完就跑,第二天早上連麵都冇見到。張尋起初看見那張便簽時,是不可抑製的會感覺到被輕視和生氣的。
但很快,她的這點情緒就消散了。
這些年的成長,讓她在人際交往中學會的最好用的方法就是,以己度人。
真正的以己度人。
真正的把自己放在對方的角度,去模擬事件的發生,理解所有的可能性和想法。
如果自己的工作上有重要的事,會為了一夜情的前女友停留嗎?
不會。
如果明確看出了對方的親密隻是一時興起,還會主動去和對方確認關係嗎?
不會。
在非常繁忙的工作時間裡,會去約見一個可以擾亂自己心神的人嗎?
不會。
答案如此清晰。單影做的,都是張尋會做的。
所以從邏輯上來說,張尋根本冇有責怪的理由。
大學時期,她們心有靈犀,所以儘情地黏在一起,享受青春。
現在,她們依然心有靈犀,在不該打擾對方的時候,絕不打擾。
張尋站在毛氈板前,盯著那張便簽,撚著盆裡一汪青綠色的菜葉,柔嫩的汁水溢在她的指尖,清新的氣味湧進鼻腔。
上週,她貪於享受,一直處於被滿足的位置。
她們斷斷續續三次,每當她控製不住地顫抖時,單影總會拉開一點距離看著她,好像在滿足地欣賞。
張尋在黑暗中闔著眼睫,可她知道單影的表情。
不管這個人變了多少,不管如今的她裝作多麼地成熟穩重和善體貼。張尋知道,她的內心還是那樣地桀驁不馴。
她喜歡贏,喜歡掌控一切。
就像張尋一樣。
她們看似給了對方選擇和後退的權利,實則,隻做自己喜歡的事。
菜葉被扔下,張尋還沾著汁液的指尖勾過手機,撥出這串陌生的號碼。
響鈴三聲,電話接通。
對麵單影的聲音極其好聽,淡淡的啞,微微的笑意。
“張尋。”她直接喚她的名字,問她,“終於想起我了嗎?”
好像她一直在等這通電話。
好像她對她們之間的一切,從不感覺陌生。
“是啊。”張尋接話,語調上揚。她喜歡單影把她放在的這個位置,她喜歡她們之間的親密,由她來推進。
“晚餐有空嗎?一起吃。”張尋道。
“一整晚都有空。”單影心領神會,從善如流。【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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