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是老陳安排的,擺在一樓餐廳的長桌上。
她麵前的托盤裏有清蒸魚、蘆筍、半碗糙米飯。精確到克數。和過去的每一頓一樣。
她坐下來,拿起筷子。
魚肉送進嘴裏的時候,她嚐不出任何味道。
咀嚼、吞嚥、再夾一筷子。機械的動作,像是在給一台需要燃料的機器新增燃料。
餐廳對麵的牆上掛著一幅油畫,暗色調的風景,她每天在這裏吃飯都會看見它,但從來沒有真正看過。
今天她盯著那幅畫看了很久。
畫麵上是一片海,灰藍色的海麵上漂著一條小船,沒有人,沒有帆,隻是漂著。
她把碗裏最後一口飯吃完,放下筷子,把托盤端到收集處。
然後她上樓。
三樓走廊的燈是暖黃色的,打在木地板上有一種虛假的溫暖感。她走過去,金鏈在腳踝處晃動,發出規律的細碎聲響。
書房的門半開著。
冷杉味和煙草味從門縫裏湧出來,濃得像一堵看不見的牆。
她推門進去。
顧燼坐在書桌後麵,麵前攤著一台膝上型電腦和幾份檔案。他換了衣服,深灰色的真絲睡袍,腰帶係得很鬆,領口露出鎖骨的線條。
銀質煙盒在桌角,開啟著,裏麵還剩兩根。
他沒有在抽煙,但空氣裏的煙草味說明他之前抽過。
“坐。”
她在書桌對麵的椅子上坐下來。
顧燼把膝上型電腦轉過來,螢幕對著她。
是一份醫院的電子病曆。
患者姓名:王淑芬。性別:女。年齡:五十四歲。
入院診斷:擴張型心肌病合並心力衰竭,二型糖尿病,慢性腎功能不全。
當前狀態:重症監護室。
她的眼睛從上往下掃,每一行字都像一把鈍刀在她胸口來回拉鋸。
“心髒瓣膜需要置換。”顧燼的聲音從螢幕後麵傳過來,“最優方案是生物瓣膜加術後長期抗凝治療,加上她的腎功能問題,需要同步透析支援。”
他說這些醫學術語的時候,語氣和他在會議上討論航線噸位一樣。
“國內能做的醫院不超過三家,排期最快的也要兩個月。但她的心功能等不了兩個月。”
她的手指摳著椅子扶手的邊緣,指甲陷進皮革裏。
“最合理的選擇是轉到境外。新加坡的伊麗莎白醫院,或者曼穀的康民。手術加後續治療,保守估計——”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給她留出消化的時間。
“三百萬美金。”
三百萬。
她把這個數字在腦子裏翻來覆去地嚼了好幾遍。
她上一次對“錢”有概念,是在大學的時候。食堂一頓飯十二塊,一個月生活費兩千,省著點花,偶爾買一杯奶茶,就是全部了。
三百萬美金。
摺合人民幣兩千多萬。
她的手指鬆開了扶手,垂下來,碰到了膝蓋上那條絲綢睡裙的布料。
“你讓我看這些,”她抬起頭,“是什麽意思。”
顧燼靠在椅背上,兩隻手交叉放在身前,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在燈光下泛著幽綠的冷光。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著她。
那種看法她太熟悉了。不是看一個人,是看一件東西——一件正在被評估使用價值的東西。
“你母親的命,目前掛在一根管子上。”他說,“管子是需要錢的。ICU的床位是需要錢的。每多待一天,就多燒一天的錢。”
她知道。
“你父親死了,欠的債比留下的東西多。他的朋友,他的生意夥伴,現在都在忙著切割關係。沒有人會出這筆錢。”
她知道。
“你母親孃家那邊,我查過了,你舅舅去年把房子抵押貸款做了一個失敗的餐飲專案,現在自身難保。”
她知道。她其實不知道舅舅的事,但顧燼說了,她就知道了。在這裏,他的嘴就是事實的來源,唯一的來源。
“你有什麽。”顧燼把電腦合上,“你仔細想想,你手裏有什麽東西,可以換到三百萬美金。”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
那雙被顧燼反複檢查、反複保養、戴著黑色蕾絲半指手套保護的手。
修複文物的手。
價值五百萬美金的手——這是顧燼的估價。
但那是工具的價格,不是她的。工具屬於工具的主人。
“我沒有。”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空調的嗡鳴聲蓋住。
“你說的對,我什麽都沒有。”
顧燼的嘴角動了一下。
那個表情她今天下午在辦公室裏已經見過一次了——不是笑,是實驗員觀察培養皿的表情。
“你有一樣東西。”他說。
她看著他。
“你有我。”
這三個字從他嘴裏說出來的時候,沒有任何溫度。不是深情告白,不是安慰,不是許諾。是一個事實陳述,和“你的腳踝上有一條金鏈”是同一個性質的陳述。
你有我。
意思是:我是你唯一的資源。
我是你唯一能求的人。
我是你唯一的出路、唯一的通道、唯一的空氣。
她的手指在膝蓋上攥緊,絲綢麵料在她掌心裏皺成一團。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顧燼站起來,繞過書桌,走到她麵前。
他太高了。她坐在椅子裏,需要仰頭才能看到他的臉。台燈的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整個人變成了一個深色的剪影,五官在陰影裏模糊了,隻有那雙眼睛是清晰的,因為它們在反光。
“你在想,他是不是故意的。”他低頭看她,“你在想,你父親的破產,你母親的病,是不是我安排的。”
她沒有說話。
“你可以這麽想。”他說,“但不影響結果。結果是:你母親快死了,而你隻有我。”
他伸出手。
她以為他要碰她的臉。
他的手越過她的臉,落在她椅子的靠背上,微微俯身,把她困在了椅子和他的手臂之間。
冷杉味撲麵而來,濃烈到她的肺部抽痛了一下。
“今天不急著回答。”他的聲音就在她頭頂,低沉、平穩,像是遠處的潮水聲,“想清楚了來找我。”
他直起身,走到門口,轉了一下門把手。
“但別想太久。”
他頭也不回地說了最後一句話。
“ICU按天收費。”
門關上了。
書房裏隻剩下她一個人。
冷杉味還在,煙草味還在,台燈的光還在,但空間忽然變大了,大到她覺得自己在往下墜,像是椅子底下出現了一個無底的洞。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指在發抖。
不是恐懼。不是憤怒。是一種比這兩者都更深的東西,沉在她的身體底部,像是一塊鐵錨,把她整個人往水下拖。
她閉上眼睛。
母親的臉。
不像父親的臉那樣模糊——母親的臉她記得很清楚,每一條紋路、每一個表情。母親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皺紋會堆在一起,像一把被折疊起來的小扇子。
母親做的紅燒排骨,放的糖比別人家多一勺。
母親在她出門上大學那天,站在火車站台上,一直揮手,揮到火車拐彎看不見了還在揮。
母親現在躺在ICU的床上,插著管子,身邊沒有一個親人。
三百萬美金。
她睜開眼睛,站起來。
金鏈在地板上發出一聲脆響。
她走出書房,沿著走廊回到臥室。
關上門,靠著門板滑下去,坐在地上。
埃及棉的地毯很厚,坐上去的時候感覺像是陷進了一層柔軟的沼澤裏,陷下去,就不想再起來了。
她把臉埋進膝蓋裏。
沒有哭。
眼睛幹得發疼。
她在地上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從深藍變成了黑,久到走廊裏的燈自動關閉了。
黑暗裏,腳踝上金鏈的觸感格外清晰。冰冷的、沉重的、貼著麵板的。
像一隻手,在黑暗中緊緊攥著她。
她伸手摸了摸那條鏈子,指腹碰到纏枝蓮紋的浮雕,然後碰到那顆紅寶石。
紅寶石在黑暗裏什麽都看不出來,隻是一塊凸起的、光滑的、有溫度的小東西。
她的手指從紅寶石移到鏈扣,再移到連線處的榫卯結構。
死扣。沒有鑰匙打不開。
鑰匙在顧燼的車鑰匙環上。
她把手放下來。
從膝蓋裏抬起臉,在黑暗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冷杉味。
即使顧燼不在這間屋子裏,他的味道也在。滲透在每一寸空氣裏,滲透在被褥裏,滲透在她的頭發裏,滲透在她的麵板裏。
她已經不知道自己身上是什麽味道了。
她站起來,走到梳妝台前,開啟燈。
鏡子裏的她:消瘦、蒼白、眼睛下麵有青色的陰影。頸間的皮革項圈勒出一道淺淺的紅痕,“顧燼”兩個字的壓印被燈光照得格外清晰。
她盯著鏡子裏的自己看了很長時間。
然後她拉開梳妝台第一個抽屜。
裏麵整齊地放著顧燼給她的那副黑色蕾絲半指手套、幾個修複工具的小配件、一支鉛筆、一塊橡皮。
還有那枚黑曜石紐扣。
她把紐扣拿出來,放在燈下看。
紐扣的邊緣有一道極細的弧線,和汝窯碎片上的缺口吻合。
她把紐扣放回去,關上抽屜。
然後她拉開第二個抽屜。
裏麵是那部早就沒有訊號的手機。
螢幕黑的,像一塊死了的玻璃。
她把手機拿出來,按了一下電源鍵。居然還有電。螢幕亮了,桌布是她大學時候在校園裏拍的一張照片——圖書館前麵的銀杏樹,秋天,葉子全黃了,鋪了一地。
她看著那張照片,手指碰了碰螢幕上銀杏葉的位置。
沒有訊號。
沒有訊息。
沒有任何來自那個世界的聲音。
她關掉手機,放回抽屜。
明天。
明天她會去找他。
她走到床邊,躺下來,拉上被子。
埃及棉包裹住她的整個身體。
她閉上眼睛。
腦子裏浮現的最後一個畫麵不是父親,不是母親,也不是那個新聞頁麵上的標題。
是顧燼的那句話。
“你有我。”
三個字。
在黑暗裏轉了一圈又一圈,像一枚硬幣被拋起來,正麵是救贖,反麵是深淵。
這枚硬幣的兩麵刻的是同一張臉。
金鏈磕在床板上,發出最後一聲細響。
然後是寂靜。
漫長的、填滿冷杉味的、沒有盡頭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