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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白小白\\n\\n一路上,大白都冇有吭聲,自顧自地抽著悶煙,我和司機老張被他吞吐的濃烈煙味嗆得直咳。實在憋得難受,我鉸下車窗,頓時,車輪捲起的沙雪劈頭蓋腦撲進車廂,眼睛被紮得生疼……\\n\\n“我說兄弟,你就少抽一根行嗎?失戀有啥大不了的嘛,天下何處無芳草。”專注駕駛的老張,話說得冰冰涼涼的。\\n\\n大白把手指上的半截香菸彈出車外,卻從老張掛在駕駛座位靠背的挎包裡抽出一瓶白酒,老張從望後鏡裡看得清楚,緊張地吼了起來:“喂喂喂,要不得,俺這二窩頭是驅寒用的,不是給你澆愁的……”冇等老張說完,大白已擰開蓋子,咕嚕咕嚕往喉嚨裡灌……\\n\\n“大白,你失戀了?”我好不容易鉸上車窗,平時不愛說話的我,不知哪條神經短路,竟冒出這一句冇頭冇腦的話。\\n\\n大白滿嘴巴的酒都噴了出來,隨即一陣猛烈咳嗽,像要把胸腔裡的肺都扯出來似的,這一嗆肯定厲害,眼淚鼻涕都一起出來了。\\n\\n“這還用問!你看這孫子的球樣……”老張手腳忙著掛檔踩油,嘴裡卻打嗬嗬。\\n\\n“啥球樣啦?”大白緩過氣來,冇好氣地頂了一嘴。\\n\\n“像隻死狗樣。咱們林子裡的哥們,個個都是鐵錚錚的硬漢,要不是為了女人娘們,你會有這球樣?”老張頭冇回,話卻說得嗡嗡響。\\n\\n“你才奶奶的孫子,懂個球!”大白邊說邊把瓶口往嘴裡送。\\n\\n“阿妮啊,這孫子看來是存心耍酒瘋了,你可要小心點。”老張回過頭來,向我努努嘴,瞟了大白一眼。\\n\\n我冇說話,早已習慣了林楊的這種帶酒味的氣氛。\\n\\n傍晚,吉普車終於越過冰封的額木爾河,到達西林吉鎮。老張竟直把車子開進鎮裡的林場招待所。下車時,大白一腳踩空,身子一個踉蹌,我箭步搶在他前頭,拽住他的臂膀。\\n\\n“狗日的,你真把爺爺一瓶二鍋頭給乾了!”老張晃著手裡的空酒瓶,嘴巴罵得唾沫橫飛。\\n\\n魁梧高大得如一頭北極熊的大白,腳步卻虛浮得很,在雪地上踉踉蹌蹌,連打幾個閃滑,好在都讓我拽住冇摔趴下。老張從後麵趕上來,拽過大白的手臂往自己肩上搭,大白狠狠甩開老張,氣嘟嘟地嚷著:“去去去!老子不用你管!”老張憋著一肚子火,拳頭關節握得劈啪響。\\n\\n入住登記,我們要了一間三人房,站台服務員眼勾勾地盯著我看,大白一把搭住我的肩膀,滿嘴酒氣地衝著服務員嚷:“看啥看,我樣子像拐帶的嗎?”還是老張出示了工作證,服務員才提了一壺熱水,帶我們去開房。\\n\\n顛簸了一天,渾身骨頭像散了架。一見到軟軟的床,我也顧不上儀態,一個大字攤上去,身子就像被一塊巨大的磁鐵牢牢吸住,再也不想動了……\\n\\n朦朧中,聽見吉普車發動的聲音,我睜開惺忪雙眼,窗外已經堆上了厚厚的積雪,反射著刺眼的陽光,像針一樣紮得生疼。我揉揉眼睛,瞥見老張的床空著,被褥已疊得整整齊齊、棱角分明。當過五年運輸兵的老張,生活作風就是一絲不苟,整齊俐落。\\n\\n我漱洗完畢,大白仍裹在被窩裡,睡得像頭死豬。昨夜在昏睡中,雖隔著兩床厚厚棉被,還是隱約聽見了抽泣的聲音……\\n\\n太陽已經爬上牆頭,我留下字條,背起揹包大步走出招待所。\\n\\n一個不大不小的林務專用機場,座落在西林吉鎮外一處背山的小壩子上。隔著鐵絲網,遠遠已聽見一陣狗叫聲。門崗謢衛檢查了我的證件,便放行讓我進入機場門閘。\\n\\n一架雙發消防定翼機呼嘯著掠過頭頂,狗叫聲再次響起,我這才發現閘口值班室門前停著一乘雪橇,拉橇的八隻大雪犬昂著頭,對著我狂吠。\\n\\n我輕步上前,雙手抬起,單腿屈跪著慢慢蹲下。雪犬似乎讀懂了我緩慢的肢體語言,漸漸平息下來。\\n\\n我的手終於可以搭在最前麵領頭犬的脖頸上,輕輕撫抓牠毛茸茸的頸子,牠安靜地看著我,眸子裡透徹著祥和。\\n\\n“好樣的,這領頭犬脾性可烈哩,從冇有陌生人敢走近牠。”一把中氣十足的聲音嗡嗡地在我背後出現,我站了起來,轉過身,一位身披魚皮襖,頭戴狐皮帽的老人家如一座山似的站在我麵前。\\n\\n我摘下頭上毛茸茸的氈帽,粗粗長長的辮子滑了下來:“大爺,您也是赫哲族的!”\\n\\n“哎喲!原來是個大閨女,剛纔遠遠的瞧著,還以為是個小夥子哩!”老大爺咧著嘴,露出一排雪白雪白的牙齒。\\n\\n“大爺,您知道基地辦公室在哪嗎?”我問。\\n\\n“大閨女,我送你過去吧,我正要回那邊去,這路還有一大截哩。”老大爺指著遠遠的跑道儘頭,隱約可見一排矮矮的木棚子。\\n\\n我坐上雪橇,感覺像回到了家,回到了闊彆多年的屯子。老大爺的手指扣在嘴唇邊,一聲響亮呼哨,八隻雪犬如八台同時啟用的發動機,撒開腿在雪地上奔跑起來。\\n\\n跑道一邊,覆蓋一層白雪的草坪上,整齊地停泊著十幾架各式林務專用飛機,有雙發軍用轟炸機改裝而成的消防定翼機,有救援消防兩用的海豹直升機,還有單發輕型的林場巡邏機……\\n\\n飛奔的雪犬揚起一團團雪霧,我腦海裡也出現了一隻狂奔的梅花鹿。吉普車離開林場時,小梅緊緊地追奔在雪地上……\\n\\n報到完畢,冇有一刻停歇,緊接下來就是一連串體能測驗。一撥子五十幾個前來基地報考飛行訓練的年輕人,經過一番激烈而緊奏的測試淘汰,最後隻剩下十二人,我是這十二人當中之一。拿著蓋有林務消防處公章的證明,還得再過最後一關,就是要到鎮裡的人民醫院,做一次徹底的體檢。\\n\\n沿著與跑道平行的車路離開機場,仍是坐上老大爺那乘雪橇,但這次我跟他互換了位置,老大爺安坐雪橇上,我在前頭拉起韁繩……\\n\\n體檢這專案,女生似乎比男生煩了一些。十二人的培訓班,十一名男生早早拿到了測檢報告,唯獨我還要到婦科磨蹭。\\n\\n與一幫挺著大肚子的孕婦同坐在長板櫈上,感覺怪不自然。當我的眼睛在候診室漫遊時,卻意外地看見了大白!噢,還有……一個白白淨淨、眉清目秀的姑娘倚在大白身邊。\\n\\n“大白!”我叫了一聲。\\n\\n大白好象在夢遊中被推了一下,他揉揉眼睛,四處搜尋。還是他身邊那位姑娘眼尖,一眼看見了我,她拱了拱大白,大白先是一楞,即爾傻傻地衝著我一笑。他的表情很僵硬,像一根木頭。待他走近時,我分明看見他雙眼佈滿了血絲,猩紅猩紅的。\\n\\n“你怎麼會在這裡?”我和大白同時說出這句話。\\n\\n“我通過體能測驗,現在來做體檢。”我說。\\n\\n“我……”大白的眼神很飄忽,好象找不到聚焦點。“我來介紹,這位是我們林場的通訊員阿妮,噢……就快是飛行員了,這位是……”大白嚥了一下口水,有些靦腆:“……我女朋友,金小白。”\\n\\n噗嗤,我幾乎忍不住,忙摘下手套伸出手:“金小姐,你好!”\\n\\n“阿妮你好!叫我小白吧。”小白也摘下手套,握住了我的手。\\n\\n“小白……大白……哈,你們還真是絕配!”我笑著脫口而出,可是大白小白的臉上似乎都罩上一層霜,我頓時尷尬起來。\\n\\n“你們……”對視良久,感覺到氣氛不對勁,小白避開我直視的眼神,大白更是耷下了頭。\\n\\n“金小白!”護士在診室門口叫著。\\n\\n“到我了。”小白眼睛晃了一下。“你在這兒等,我自己進去行了。”小白說。\\n\\n“不,咱們還是一起進去吧。”大白說。\\n\\n“裡麵都是女的,你一個大男人多不方便,你還是在外麵等我吧。”小白堅持著。\\n\\n“要不……我陪小白進去吧。”我說。\\n\\n大白沉默一下,微微點了點頭。\\n\\n診室裡,戴著口罩的女大夫望了一下小白,用眼神示意她坐下。我站在小白旁邊,感覺到一種異樣的緊張。\\n\\n“金小白?”\\n\\n“是。”\\n\\n“朝鮮族?”\\n\\n“是。”\\n\\n“二十一歲?”\\n\\n“是……”\\n\\n“第幾次懷孕?”\\n\\n“第一次。”\\n\\n“你丈夫呢?”\\n\\n“我們……還冇結婚……”小白聲音很小,我手輕輕按在她肩膀上,感覺到一陣顫動。\\n\\n“先前給你做的血液檢測、**檢查和B超檢查,報告顯示一切正常,胎兒的狀況也良好,這胎兒……該有十週了吧?”\\n\\n“是。”小白的頭埋得很低很低。\\n\\n“先前你和你丈夫……你男朋友……你們說要做這個墮胎手術,現在我再問你一次,你們是不是需要再考慮一下?”女大夫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鏡,她的語調緩慢,聲音清晰。\\n\\n小白咬著嘴唇,瞟了一眼門外,大白耷拉著腦袋,木納地坐在長櫈上。\\n\\n“從B超的圖片看,胚胎位置正常,生長狀況良好,而且,這是你們的第一胎……”\\n\\n“不考慮了……大夫。”小白回過頭來,緩緩地吐出這幾個字。\\n\\n幾個等做手術的姑娘坐在手術室門口走廊通道的長櫈上,大白遠遠地站在走廊一端,目不轉睛地對著窗外發呆。我陪小白坐在長櫈上,當婦科診室那位女大夫在手術登記表上簽名時,小白的手緊緊抓住我的手,如在水中抓緊一個救生圈,一直冇有放開過……\\n\\n牆上的掛鐘滴答走著,長櫈上的人都麵無表情,每次手術室的門開啟,她們的眼神都會晃了一下。看著被護士攙扶著走出手術室的姑娘,麵無血色、目光呆滯,心裡頓時翻湧起錐絞的疼痛,我不忍地移開目光……\\n\\n我把視線移到緊扣在我手裡的小白的手,冰涼冰涼的,卻冒出了濕漉漉的汗……\\n\\n遭罪啊!旁邊不知哪個人的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我看了小白一眼,小白緊咬著嘴唇,眼窩裡泛著淚光。\\n\\n“孩子來得不是時候……難啊……”小白的聲音很空,就像遠處山洞裡的迴音。也許她隻是自言自語,冇有意識要讓誰聽見。\\n\\n我沉默地望著小白冰涼的手,她微微顫動了一下。\\n\\n“我是朝鮮人,家在朝鮮古茂山區,三年前大旱,鬧饑荒……爹媽又病又餓,都死在那個冬天了。我帶著弟弟逃荒,逃到延邊……”眼淚從小白的眼裡滑出,滴在她的手背上。我冇想到,“逃荒”二字會跟眼前這位娟秀端莊的姑娘扯上乾係。\\n\\n“投靠了遠房親戚,可他們日子也不容易。長白山雖然美,卻冇有我們姐弟立足之地。我們在延邊親戚家呆了半年,長貧難顧啊,就算幫忙鋤地種菜,不白吃白住,可還是遭人白眼……最後我們還是出走……”小白的眼淚如斷線珍珠,一顆顆地滑落下來。\\n\\n“到了哈爾濱,好不容易在一家飯店找到工作。飯店老闆可憐我們,讓我們姐弟棲身在地下室雜物房……我把弟弟送進了學校,他是家裡的獨苗,我再苦也要讓他讀書……”我輕輕攬住小白,替她揩去臉上的淚水,她頭靠在我肩上,她的手依然緊緊抓住我的手,冇有鬆開。\\n\\n“金小白!”護士在手術室門口高聲喊著。\\n\\n小白全身一顫,緊緊地貼住我。\\n\\n我想起了在林場火海中的梅花鹿小梅……救出牠的時候,牠緊緊地窩在我的懷裡,不停顫抖……\\n\\n“你們結婚吧。”我的聲音並不大,但長櫈上的人都看過來。\\n\\n“大白,你們結婚吧,把孩子養下來。”我提高了嗓門。\\n\\n大白背對著我,低著頭,雙肩無神地耷拉著,小白在我懷裡抽泣……\\n\\n“有啥困難,咱林子的哥們不會不管的。”我看著大白,他肩膀動了一下,卻冇有說話。\\n\\n沉默的空氣是最異樣的,我等著大白說話的時候,牆上掛鐘的鈔針走得特彆響。\\n\\n“阿妮,不是我們不想要孩子,是……”小白已哭成了淚人。\\n\\n“是什麼?不就是條件差,窮唄。”我對著大白的背影說:“我知道,懷了孩子,你肯定保不住工作。我也知道,大白還有年邁的父母,還有一對上了高中的弟妹……我知道這個擔子的重量……”我把手按在小白的肚子上:“可這是一條生命啊!”\\n\\n小白緊緊抱著我的肩膀,泣不成聲。\\n\\n“大白!你是咱哥們中最鐵的,冇有什麼困難壓得住你。你忘了嗎?我們幾次身陷火場,都是你想辦法殺出生路……”烈焰熊熊的火舌,舔著大白高大的身影,而他並冇有像火中的鬆樹倒下……\\n\\n一次撲救山頭上的大火,突然一陣逆向疾風,把高高的火牆吹向正在救火的謢林隊,全隊幾十人瞬間陷進火海……\\n\\n我被燒斷的樹乾壓住大腿,動彈不得。我顧不上疼,抓著報話機的話筒高聲呼喊:“基地基地,我是0115,我是0115,我們被大火包圍了……”\\n\\n火燒穿了棉褲,我感到一陣鑽心的辣辣的疼,濃煙中,隻見大白咬著牙,雙臂環住冒著火焰的樹乾,一聲吆喝,粗粗的樹乾終於被移開了……\\n\\n隊員們靠了過來,我疼得說不出話……烈風夾著火焰如滔天巨浪、鋪天蓋地滾滾而來,濃煙嗆得透不過氣,大白一手把我扛到肩上,呼呼地往外衝……\\n\\n與直升機泊降的坪子隔著一道如被神斧砍開的深溝,火浪追上了我們,四周都在劈啪地炸響,熾熱的旋風尖厲地呼嘯著,深溝上唯一的獨木橋燒著了,粗粗的樹乾橋身有如被萬條火蛇死死糾纏……\\n\\n轟然一聲巨響,隊員還冇踏上木橋,橋已被燒斷,帶著滾滾烈焰濃煙掉進了深不見底的深溝……\\n\\n隊長馬大哈急得青筋暴跳,大白放下我,從馬隊長肩上卸下救生索:“快撒尿,把繩子淋濕!”隊員們齊齊圍了上來,解開褲頭拉鍊……\\n\\n大白把濕漉漉的繩子一頭捆住自己的腰,一頭縛在崖邊一塊大石上。他往後退了幾步,火舌已追撲過來,大白的帽子冒起了白煙……\\n\\n一聲山吼,大白箭步往前衝去,在崖邊騰空而起,如一頭巨獸撲向深溝對麵……\\n\\n“大白!”我大聲喊著:“你連死都不怕,還有什麼難得住你!”\\n\\n大白呼地轉過身,雙眼冒著通紅的火……\\n\\n“金小白!金小白在嗎?金小白……”門前的護士也提高了嗓音。\\n\\n我緊緊摟住小白,生怕被搶走什麼,我感覺到小白的心跳,同樣也感覺到她肚子裡顫動的小生命……\\n\\n大白箭步衝過來,就如他衝進火海抱起受傷的我,他從我懷裡拽過小白,緊緊護在他寬寬的胸膛裡:“不做了,咱們把孩子養下來!”\\n\\n豆大的淚珠,從我的眼窩裡滑出……\\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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