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從佤國回來的那天,江城下著小雨。
林燦坐在車裏,看著窗外的城市一點點變得熟悉。高樓、霓虹、車流——和佤國的黃土、鐵皮房、漫天星光比起來,像兩個世界。
林瀚坐在副駕駛,安靜地看著前方。
他的左臂傷口還沒完全好,繃帶換成了紗布,藏在襯衫袖子底下。但他不說,她也不問。有些事,她已經學會了不用嘴問,用眼睛看。
“回去之後,”她開口,“你打算幹什麽?”
他轉頭看她。
“回業務部。”
她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說:“不行。”
他愣了一下。
“什麽?”
“我說不行。”她看著前方的路,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吃什麽。“你立了功,得升。”
他看著她。
“升什麽?”
她嘴角彎了一下。
“回去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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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三天後,林氏集團董事會上,林燦站起來,宣佈了一件事。
“成立林氏珠寶公司,獨立運營,專注高階玉石業務。CEO人選——”她看了一眼坐在角落裏的林瀚,“林瀚。”
會議室裏安靜了兩秒。
然後有人開始鼓掌。
那些曾經圍著林瀚轉的業務部老同事,拍得最響。
林瀚坐在那兒,一動不動。
他看著林燦。她站在會議桌的頂端,穿著一件白色西裝,頭發挽起來,露出修長的脖子。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把她整個人照得發亮。
她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
那意思是:你跑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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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會之後,林瀚跟著她走進辦公室。
“林燦。”他叫她。
她回頭看他。
“你這是什麽意思?”
她靠在辦公桌上,雙手抱胸。
“提拔你。怎麽,不樂意?”
他看著她。
“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她笑了一下。
“那你是哪個意思?”
他沒說話。
她走過去,站在他麵前。
“林瀚,你在佤國拚了命,簽下了合同。這是你應得的。”
他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動。
“你這是在……”他頓了一下,“報恩?”
她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笑出聲的那種。
“報恩?”她笑著搖頭,“林瀚,你腦子在想什麽?”
他沒說話。
她收住笑,看著他的眼睛。
“我這是在——”她頓了一下,沒說下去,“算了,你自己想。”
她轉身走回辦公桌後麵,坐下,開始看檔案。
他站在那兒,看著她的頭頂。
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聽見她在身後說:“明天去挑辦公室。大的那間,朝南的。”
他停了一下。
沒回頭。
但他嘴角彎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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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新公司的事,林瀚忙了整整一個月。
招人、搭團隊、定流程、找場地。林燦給了他最大的許可權,預算不設限,人員自己定。
她隻在兩件事上插手。
第一件:辦公室。
“朝南的,采光好。”她站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裏,轉了一圈,“你的辦公桌放這兒,沙發放那兒,書架靠牆。”
林瀚站在門口,看著她指揮。
“這是CEO辦公室,不是我的。”
她回頭看他。
“你就是CEO。”
他看著她。
“林燦……”
“別廢話。”她打斷他,“下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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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件:車。
林瀚的新辦公室還沒裝修完,林燦就讓人把車送到了他公寓樓下。
一輛黑色的賓士。
不是借的,不是爸的,是新的。
車牌號是新的,行駛證上寫著他的名字。
林瀚站在樓下,看著那輛車,站了很久。
手機響了。林燦的微信。
“車收到了?”
他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又刪。
最後回了一個字:“嗯。”
“喜歡嗎?”
他看著那輛車,沉默了很久。
“太貴了。”
“你值這個價。”
他盯著那四個字,盯了很久。
你值這個價。
他從來沒覺得自己值什麽價。
他把手機收起來,站在那兒,又看了一會兒那輛車。
然後他拉開車門,坐進去。
座椅是真皮的,方向盤手感很好。車裏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他握著方向盤,坐了很久。
然後他發了一條微信。
“謝謝。”
她回了一個表情包。
一隻貓,比了個心。
他看著那個表情包,笑了一下。
很輕。
但這一次,他沒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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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衣服的事,是林燦直接派人送上門。
一個箱子,開啟,裏麵整整齊齊碼著七八件襯衫,三四套西裝,還有幾件大衣。全是深色係,灰的、黑的、藏青的。
她附了一張紙條:
“別穿白襯衫了,顯瘦。你已經夠瘦了。”
林瀚看著那張紙條,看了很久。
顯瘦。
她注意到他瘦了。
他站在鏡子前麵,脫掉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襯衫,換上一件深灰色的。
合身。
剪裁很好,麵料很好。
他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有點陌生。
好像沒那麽瘦了。
好像精神了一點。
好像——
他低下頭,把那張紙條疊好,放進口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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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林瀚開始每天開車上班。
那輛黑色的賓士停在地下車庫裏,他每次走過去的時候,都會看一眼。
不是看車。
是看她貼在前擋風玻璃上的那張小紙條。
她不知道什麽時候貼的。
上麵寫著:
“注意安全。到了給我發訊息。”
他每天早上都會看一遍。
然後發動引擎。
到了公司,他會給她發一條微信:
“到了。”
她會回一個表情包。
有時候是貓,有時候是狗,有時候是一個笑臉。
他一張都沒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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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有一天,林燦來新公司視察。
她穿著一條黑色的連衣裙,踩著高跟鞋,走進來的時候,整個辦公室都安靜了一下。
林瀚站在自己辦公室門口,看著她。
她走過來,經過那些工位,有人跟她打招呼,她點點頭,笑了一下。
走到他麵前的時候,她停下來。
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新衣服穿了?”
他點點頭。
“合身嗎?”
“合身。”
她點點頭,走進他的辦公室,轉了一圈。
“不錯。”她說,“像個CEO了。”
他站在門口,看著她。
陽光從朝南的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她的頭發今天放下來了,披在肩上,發尾有一點卷。
她轉過身,對上他的目光。
“看什麽?”
他移開視線。
“沒什麽。”
她笑了一下。
走過來,站在他麵前。
“林瀚。”
“嗯。”
“你現在是CEO了,能不能別老低著頭?”
他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還是那麽黑,那麽沉。
但那潭水底下,有什麽東西在翻湧。
“好。”他說。
她滿意地點點頭。
“走,吃飯。”
“去哪兒?”
“老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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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私房菜館的老闆娘看見他們,笑得合不攏嘴。
“好久沒來了!還以為你們不來了呢!”
林燦笑了笑。
“出差了。”
老闆娘看了一眼林瀚,壓低聲音:“林先生氣色好多了,是不是你照顧得好?”
林燦的耳朵紅了一下。
“瞎說什麽。”
老闆娘笑著走了。
林瀚坐在對麵,看著她。
“你耳朵紅了。”
她瞪了他一眼。
“吃你的飯。”
他低下頭,開始喝湯。
但她看見,他的嘴角彎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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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吃完飯,兩個人沿著街邊的梧桐樹散步。
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林燦走在他旁邊,手垂在身側。她的手指偶爾碰到他的手背,碰一下,縮回去,又碰一下。
第三次的時候,他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軟,像一團棉花。
他的心跳很快。
但她不知道。
兩個人就這麽走著,誰都沒說話。
走到路口的時候,她停下來。
“林瀚。”
他看著她。
“嗯?”
她看著他的眼睛。
“你現在開心嗎?”
他愣了一下。
開心?
他好像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二十三年,他一直在做一件事:守著她。他從來沒問過自己,開不開心。
但此刻,陽光很好,風很輕,她的手在他手心裏。
“開心。”他說。
就兩個字。
但那是他二十三年來說過的,最真心的一句話。
她笑了一下。
笑得很甜。
他從來沒見過她那樣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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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日子就這麽過著。
每天上班,他開車到公司,給她發“到了”。她回一個表情包。中午一起吃飯,有時候在老地方,有時候在公司的食堂。吃完飯散步,他握著她的手,她靠著他。
偶爾加班,她會坐在他辦公室裏,看著窗外發呆。他坐在對麵,看著她。
有時候她會突然抬頭,對上他的目光。
“看什麽?”
“看你。”
她的耳朵會紅。
他笑。
她也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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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有些東西,林瀚一直沒有說。
他的胃,又開始疼了。
不是那種隱隱的疼,是那種絞著疼。有時候半夜會疼醒,他蜷在床上,捂著胃,額頭上一層冷汗。
他沒有告訴她。
他不想讓她擔心。
他還瞞著另一件事。
那次在佤國,他去醫院處理槍傷的時候,順便做了一次檢查。
醫生拿著報告,看了很久。
“你的胃,之前做過手術?”
“沒有。”
“那你這個……”醫生指著片子上的陰影,“建議你回去之後,盡快做一個全麵的檢查。”
他看著那片陰影,看了很久。
“嚴重嗎?”
“不好說。但你的胃壁很薄,有潰瘍,還有……總之,盡快檢查。”
他把報告疊好,放進口袋裏。
回來後,他沒去檢查。
不是不想。
是不敢。
他怕查出來什麽。
他怕好不容易靠近的她,又要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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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有一天晚上,林燦加班到很晚。
她收拾東西的時候,看見林瀚坐在對麵,手按在胃上。
她的心揪了一下。
“胃疼?”
他抬起頭,鬆開手。
“沒事。”
她走過去,蹲在他麵前。
“林瀚,你別騙我。”
他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那潭水,還是那麽沉。
“真的沒事。”他說,“可能是晚上吃多了。”
她盯著他看了很久。
“明天去醫院查查。”
“不用。”
“林瀚。”
他沉默了一下。
“好。”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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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去了醫院。
但不是去檢查。
他隻是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
他坐在車裏,握著方向盤,看著醫院的大門。
腦子裏全是她昨晚蹲在他麵前的樣子。
她的眼睛裏,有擔心。
她擔心他。
他笑了一下。
然後他發動引擎,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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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她問他:“檢查結果呢?”
“沒事。”他說,“醫生說就是胃有點炎症,開點藥就行。”
她看著他。
“真的?”
“真的。”
她鬆了一口氣。
“那就好。”
他低下頭,看著桌麵。
手在桌子底下,攥得緊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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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林瀚開始吃藥。
不是醫生開的,是他自己去藥店買的。還是洛賽克,還是那些胃藥。
他知道這些藥已經不管用了。
但他還是在吃。
吃了之後,胃會舒服一點。至少能撐過白天。至少能撐到和她一起吃飯的時候,不讓她看出來。
他開始吃得越來越少。
不是不想吃,是吃不下。每次咽東西,胃裏就像有火在燒。但他還是會吃,她夾給他的菜,他都會吃完。
吃完之後,他會去洗手間。
關上門,捂著胃,蹲在地上。
等那陣疼過去。
然後洗把臉,走出去,繼續坐在她對麵。
她有時候會看他。
“臉色不太好。”
“有點累。”
“那早點回去休息。”
“好。”
但回到公寓之後,他睡不著。
胃疼得睡不著。
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
別讓她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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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有一天,林燦給他買了一件新大衣。
深灰色,羊毛的,摸起來很軟。
“試試。”她說。
他穿上。
她站在他麵前,幫他整理領子。
她的手指碰到他脖子的時候,涼涼的。
他低下頭,看著她的頭頂。
“好看嗎?”她問。
“好看。”
她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我是問你大衣好看嗎。”
他看著她。
“都好看。”
她的耳朵紅了。
“油嘴滑舌。”
他笑了一下。
她瞪了他一眼,轉身走了。
他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嘴角還彎著。
但胃裏,又開始疼了。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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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坐在公寓裏,從口袋裏翻出那份報告。
那片陰影,還是一樣的。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報告放回去,躺下,閉上眼睛。
窗外,月亮很亮。
像在佤國的那些晚上。
她睡在隔壁床上,呼吸均勻。
他聽著她的呼吸,怎麽也睡不著。
那時候是因為太近了,捨不得睡。
現在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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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