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林燦沒有回房間。她站在二樓的走廊裏，手扶著欄杆，腳步停在那裏。樓下客廳的聲音傳上來，斷斷續續的，隔著幾級台階，隔著那盞垂下來的水晶燈，隔著空氣裏淡淡的茶香。她本來想上去的。但聽見林爸叫了一聲“小瀚”，她就走不動了。
她站在欄杆後麵，往下看。林瀚坐在沙發上，背挺得很直，雙手放在膝蓋上，像一個小學生。林爸坐在他對麵，手裏端著那杯茶，茶杯已經涼了，他沒喝，放在茶幾上，往前傾著身子，看著林瀚。
“小瀚，你大學畢業了，有什麽打算？”
林瀚沉默了一下。“聽爸的安排。”
林爸點點頭，靠在沙發背上。“來公司吧。先從業務員做起，熟悉熟悉環境。現在讓你當負責人，也不是時候。等你瞭解了公司的情況，好好幹，以後公司再交由你負責。”
林燦的手指攥緊了欄杆。她想起前世。她聽過這些話，但不是親耳聽的，是聽別人說的。公司裏的人，那些在背後嚼舌根的人。他們說，林總要扶那個養子上位了，大小姐算什麽，一個丫頭片子。他們說，林瀚天天往林總辦公室跑，誰知道在謀劃什麽。他們說，林氏集團以後姓什麽還不一定呢。她信了。她全都信了。她沒有問過林爸，沒有問過林瀚，沒有問過任何人。她信了那些嚼舌根的人，信了那些捕風捉影的閑話。她恨了林瀚十年。她以為他要搶她的東西，以為他是野種，以為他圖謀不軌。
現在她站在二樓，聽見林瀚說——
“爸，我當業務員就行。”
他的聲音很輕，很穩，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公司等林燦長大了以後，由林燦去接管。我會做好我的事情，盡全力去輔佐她。”
林燦的手捂住嘴。眼淚掉下來了。
林爸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點了點頭。“你和你妹妹，未來都將會接手公司。我另有安排。你先好好幹。”
林瀚點點頭。“好。”
林燦站在欄杆後麵，哭得無聲無息。她想起來了。全都想起來了。前世她聽到的那些話，是從誰嘴裏傳出來的？是那個被林瀚擋了財路的人，是那個想把她當槍使的人。她那麽蠢，蠢到信了。她恨了他十年，刁難了他十年，羞辱了他十年。他什麽都沒說。他什麽都沒說。他隻是在那個小公寓裏住了七年，騎共享單車上班，吃白米飯，攢了二百二十一萬。他說，是給她的嫁妝。
她蹲下來，蹲在走廊的地毯上，把臉埋在膝蓋裏。肩膀一抽一抽的，沒有聲音。
樓下，林爸又開口了。
“小瀚，明天先去公司報到。後天有一個重要的業務對接。”
林瀚抬起頭。林爸的聲音變得嚴肅了。“江城新區那片地，你知道吧？”
“知道。”
“那片地，是我們林氏集團必須要得到的。關係到我們接下來二十年的命運。”林爸的眉頭皺起來。“為了拿下這塊地，我們已經墊付了大半的流動資金。如果拿不到——”他停了一下，“林氏集團會受到不小的傷害。”
林瀚坐在那裏，沒有動。他的手還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
“看中這塊地的，還有強盛集團。”林爸的聲音低下去。“強盛集團一直在江城做房地產開發，手段……不少。你要做好準備。”
林瀚沉默了一會兒。“我知道了。”
林燦蹲在走廊裏，眼淚還掛在臉上，但她的腦子已經開始轉了。強盛集團。她認識這個公司。前世，強盛集團是江城最大的房地產商之一，手段髒，路子野。拿地的時候，明的暗的一起來。明的抬價，暗的威脅。誰跟他們搶，他們就搞誰。她記得前世，強盛集團後來出了事，被查了，老闆跑了，留下的那些專案爛尾了。但那已經是很多年以後的事了。現在，2010年，強盛集團正是最囂張的時候。他們要跟林氏搶這塊地。
她站起來，站在走廊裏，手扶著欄杆。她看著樓下的林瀚。他坐在那裏，安安靜靜的，瘦瘦的，白白的。二十三歲，剛畢業，什麽都不知道。不知道強盛集團的手段有多髒，不知道那些人會做什麽。他隻知道聽林爸的話，做好自己的事，輔佐她。她看著他，心裏有一個聲音，很輕，很穩。
我得幫他。
她轉身，走回自己的房間，關上門。她站在窗邊，看著外麵的花園。月季開了，紅的粉的黃的。陽光照在上麵，亮得刺眼。她的手指在窗台上輕輕敲著，腦子裏飛速轉著。
前世，強盛集團是怎麽拿到那些地的？威脅，恐嚇，收買。他們會在競標之前找到對手，用各種手段讓對方退出。有一個開發商，被強盛的人堵在辦公室裏，關了三天三夜，簽了放棄協議才放出來。還有一家公司的老闆，家裏被人潑了紅油漆，孩子不敢上學。這些事，後來都曝出來了。但那是很多年以後的事了。現在，這些事還沒有發生。強盛集團還在用這些手段，沒有人敢說，沒有人敢管。
但林燦知道。她知道他們的套路，知道他們的軟肋，知道他們後來是怎麽倒的。她站在窗邊，想了很久。然後她想起一個人。
周德勝。
前世，強盛集團倒台的導火索，就是這個人。周德勝，做建材生意的，在江城開了幾十年廠，脾氣倔得像頭牛。強盛集團看中了他廠子所在的那塊地，想逼他搬遷。周德勝不肯，強盛的人就斷水斷電，堵門堵路，把他廠裏的工人打傷了好幾個。周德勝報了J，沒用。找了記者，也沒用。強盛集團在江城的關係網太深了，誰也動不了他們。但周德勝沒有退。他一個人跑到省城，蹲在省ZF門口蹲了三天三夜。後來省裏來人查了，查出了強盛集團一堆爛事，連帶著把他們在江城新區那塊地的內幕交易也翻了出來。強盛集團從此一蹶不振，那塊地也重新拿出來競標了。那是2012年的事。現在才2010年，一切都還沒有發生。
林燦的手指在窗台上停住了。她有了一個計劃。
二
第二天一早，林燦沒有去上學。她給何蓉發了一條簡訊：幫我請假。何蓉回了一大串問號，她沒理。
她讓老周把車開到江城老城區的一條巷子裏。巷子很窄，兩邊是老舊的廠房，牆上刷著褪色的標語。空氣裏有木材和油漆的味道。她讓老周在路邊等著，自己一個人走進去。她穿著一身校服，背著一個書包，在一堆灰撲撲的廠房中間顯得格格不入。但她不在乎。
她走到一扇鐵門前。門上有塊牌子，白底紅字，寫著“德勝建材廠”。鐵門半開著，裏麵傳來機器的轟鳴聲。她推開門，走進去。
院子裏堆著成袋的水泥，摞成山的鋼管，還有幾輛生鏽的貨車。一個老頭正蹲在地上修一台機器，滿手油汙，旁邊放著一個搪瓷缸子，裏麵的茶已經涼了。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六十多歲，方臉，濃眉，嘴唇很厚，下巴上有一顆痣。林燦認出他了。周德勝。
“你找誰？”老頭的聲音很粗，像砂紙磨過木頭。
“找您。”林燦站在他麵前，微微喘著氣。“周廠長，我叫林燦。林氏集團林建國的女兒。”
周德勝愣了一下。他放下手裏的扳手，站起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林建國的女兒？你來我這兒幹什麽？”
林燦深吸一口氣。“我來告訴您一件事。強盛集團要動您這塊地。”
周德勝的臉色變了。他盯著林燦看了很久，然後哼了一聲。“小姑娘，你不好好上學，跑我這兒來瞎說什麽？”
“我沒有瞎說。”林燦的聲音很穩。“強盛集團已經在和區政府談這塊地的規劃了。他們打算把這一片全拆了，建商業綜合體。您這塊地，正好在他們規劃的核心位置。”
周德勝的臉沉下來。他沒說話，但林燦看見他的拳頭攥緊了。
“他們找過您了嗎？”林燦問。
周德勝沉默了一會兒。“前幾天來過兩個人。說是搞開發的，想買我的廠。我趕走了。”
林燦點點頭。“他們還會來的。下次來，就不是買，是搶了。”
周德勝看著她。她的眼睛很亮，很定，不像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孩。他眯起眼睛。“你到底想說什麽？”
“我想說，您一個人扛不住他們。”林燦往前走了一步。“強盛集團的手段您應該聽說過。斷水斷電，堵門堵路，找人鬧事，打傷工人。您報警沒用，找記者也沒用。他們在江城的關係網，比您想的深得多。”
周德勝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當然知道。他在江城做了幾十年生意，強盛集團是什麽貨色，他不是不清楚。他隻是沒想到，他們會動到自己頭上。
“那你說怎麽辦？”他的聲音低下來。
“聯合。”林燦說。“林氏集團也要拿江城新區那塊地，強盛集團是我們共同的對手。林氏有資金，有人脈，有正當的商業手段。您有這塊地，有幾十年積累的口碑，有跟強盛集團死磕到底的決心。我們聯手，誰也不是對手。”
周德勝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不是那種客氣的笑，是真的覺得好笑。“你一個小丫頭，替林建國來談合作？”
“不是替我爸。”林燦的目光很直。“是替我自己。我知道您是什麽樣的人，周廠長。您二十歲接手這家廠，幹了四十年，從沒欠過工人一分錢工資。九八年洪水，廠子淹了，您借錢給工人發工資，自己吃了半年鹹菜。零三年的傳染，別的廠都停工，您沒停，給醫院捐了五十萬的建材。您這樣的人，不應該被強盛集團那種流氓公司欺負。”
周德勝的笑收了。他看著她，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動。他拿起那個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涼茶，放下。
“你爸知道你來嗎？”
“不知道。”
“那你憑什麽跟我談？”
林燦從書包裏掏出一個筆記本，翻開，遞給他。“憑這個。”
周德勝接過來，低頭看。本子上寫著一行行字：強盛集團的資金鏈情況、他們最近在哪些專案上投入了多少錢、他們的銀行貸款什麽時候到期、他們的合作夥伴是誰。有些是她前世知道的，有些是她昨晚在網上搜的，有些是她根據記憶推算的。不多，但足夠讓周德勝明白一件事——強盛集團沒有看起來那麽強。
周德勝看了很久。他把筆記本還給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說：“你回去吧。我要想想。”
林燦沒有勉強。她點點頭，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回頭。“周廠長，他們來找您的時候，千萬別一個人扛。打我電話。”她從書包裏掏出一張紙條，上麵寫著她的手機號，放在旁邊的水泥袋上。
她走了。
三
回到車上，老周從後視鏡裏看她。“大小姐，你去那兒幹什麽？”
“辦點事。”林燦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她的心跳得很快。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說服周德勝，不知道這個計劃能不能成。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能什麽都不做。
手機響了。何蓉的簡訊：你到底怎麽了？老李點名了！我幫你頂過去了，說你拉肚子。你欠我一頓飯！林燦笑了一下，沒回。她又發了一條：你昨天讓我查的那個周德勝，我幫你問了我爸，他說那個人在建材行業口碑很好，脾氣很倔，得罪過不少人。你要幹嘛？林燦看著這條簡訊，想了想，回了一句：沒事。幫我繼續打聽強盛集團的事。何蓉秒回：你到底在搞什麽？？？林燦沒理她。
車子開到家門口。林燦下車的時候，看見門口停著一輛自行車。舊的，藍色的，車筐歪了。她認識這輛車。他的。她推開門，走進去。玄關放著那雙黑色的皮鞋，鞋頭磨了，鞋帶係得很緊。她蹲下來，把那雙鞋擺正。然後她站起來，往裏走。
林瀚站在客廳裏，手裏拿著一份檔案，正在跟林爸說話。他換了一件白襯衫，還是瘦，還是白，幹幹淨淨的。他看見她進來，愣了一下。
“回來了？”他說。
“嗯。”她看著他。他手裏那份檔案，應該是關於新區那塊地的資料。他的手指攥著檔案邊緣，指節泛白。他緊張。她看得出來。
“林瀚。”她叫他。
“嗯？”
她走到他麵前，仰著頭看他。“那塊地，你會拿到的。”
他愣了一下。她笑了，轉身往樓上走。
林爸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端著茶杯，愣住了。林燦什麽時候跟小瀚這麽好了？他不知道。林瀚也不知道。他站在客廳裏，手裏攥著那份檔案，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她的聲音還在他耳邊。“那塊地，你會拿到的。”她說得那麽肯定，好像她已經看見了結果。他不知道她為什麽這麽篤定，但他覺得，心裏有什麽東西，動了一下。
林燦走上二樓，站在走廊裏。她回頭看了一眼。林瀚還站在客廳裏，手裏攥著檔案，看著她的方向。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她看著他，笑了。
她會幫他的。用她知道的一切，用她前世欠他的所有。這一次，換她來。不是等，不是守，是站在他前麵，替他擋住那些風，那些雨，那些她曾經看不見的東西。
她轉身，走進自己的房間。窗外的月季開得正豔，紅的粉的黃的。她站在窗邊，看著那些花，心裏很靜。他知道嗎？他什麽都不知道。沒關係。
第二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