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從公寓出來的時候,林燦沒有回家。
她坐在車裏,握著方向盤,看著那棟老舊的居民樓。三樓那扇窗戶關著,窗簾拉著,什麽都看不見。但她知道那間屋子裏有什麽。一張單人床,一個書桌,一把椅子。一個相框,裏麵有一個男孩在笑。
她在那裏坐了很久,久到太陽從東邊移到了頭頂。然後她發動引擎,沒有往家的方向開。她往另一個方向開。往城外,往郊區,往那條她不久前剛走過的路。
陽光孤兒院。
她要去看一看。看一看他長大的地方。看一看他跪過的那片雪地。看一看他說的那扇鐵門,那間破舊的宿舍,那堵他刷了一下午的粉色牆壁。她要去看一看,他還沒來得及告訴她的一切。
車開了很久。她開得很慢,像一個怕驚動什麽的人。經過那個彎道的時候,她減了速。路麵修好了,護欄換成了新的,那些碎玻璃、那些血、那些雪,都不在了。但她記得。她什麽都記得。他躺在雪地裏,指著天,叫她燦燦。那是他第一次叫她燦燦,也是最後一次。
她把車停在孤兒院門口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鐵門還是那扇鐵門,生了鏽,門上的漆掉了一大半。但她覺得它沒那麽高了,沒那麽舊了。可能是陽光的緣故,也可能是別的什麽。
院子裏,孩子們正在做操。音樂從喇叭裏傳出來,咿咿呀呀的,聽不清唱什麽,但調子很歡快。他們排成幾排,有的伸胳膊,有的踢腿,有的站著不動,有的偷偷去拽旁邊人的衣服。一個小女孩做錯了方向,轉過去麵對著她,看見她站在門口,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下,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
林燦站在門口,看著他們。那些孩子穿著洗得發白的衣服,鞋子舊了,臉上有泥巴。但他們笑得很開心。笑的時候眼睛彎彎的,露出一點牙齒。像他。
她看著他們,站在那扇鐵門前,一動不動。風吹過來,把她的頭發吹亂了。她沒有理。
她想起他信裏寫的那些話。你三歲之前的事,你不記得了。我記得。你第一次笑,第一次坐起來,第一次站起來,第一次叫我哥哥。你都忘了。沒關係。我記得就夠了。
她什麽都不記得。但她覺得,她好像來過這裏。這扇門,這個院子,這些笑聲。好像在哪裏見過。也許在夢裏,也許在他那些照片裏。也許在很久很久以前,她還沒有記憶的時候,她曾在這裏笑過、哭過、叫過一個人哥哥。
二
院長媽媽從辦公室裏走出來。她拄著柺杖,走得很慢。她看見林燦站在門口,愣了一下。然後她走過來,站在她麵前,看著她。看了很久。
“孩子,”她說,“你來了。”
林燦看著她。那張滿是皺紋的臉,那雙渾濁但溫暖的眼睛。她想起那天在這裏,院長媽媽握著她的手,手指在她掌心裏輕輕摩挲。她那時候不懂,現在懂了。那是在確認。確認她是不是當年那個嬰兒,確認她是不是那個男孩用命護著的女孩。
院長媽媽伸出手,輕輕拉住她的手。“進來吧。”
她跟著她走進去。經過操場的時候,那些孩子還在做操。有幾個停下來看她們,老師拍了拍手,他們又轉回去,繼續伸胳膊、踢腿。
院長媽媽推開辦公室的門,讓她進去。屋子很小,一張書桌,一把椅子,一個書架。書架上擺滿了檔案盒和舊照片。牆角有一個暖爐,燒著蜂窩煤,屋子裏暖暖的。
“坐吧。”院長媽媽指了指那把椅子。林燦坐下來。
院長媽媽沒有坐到書桌後麵,而是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她對麵。她看著林燦,看了很久。然後她伸出手,輕輕撫了撫她的頭發。那些頭發亂糟糟的,從早上到現在,她沒有梳過,沒有洗過,就那樣散著,打了結,翹著。
“小瀚看到你這樣,會心疼的。”院長媽媽的聲音很輕,很慢。“他這輩子,最怕的就是你哭。最怕的,就是你不好好照顧自己。”
林燦的眼淚又流下來了。院長媽媽沒有給她擦,隻是把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
“你想聽聽他的事嗎?”她問。
林燦點點頭。說不出話。
院長媽媽看著窗外。窗外的孩子們已經做完了操,在院子裏跑著,笑著,鬧著。她看了很久,然後開口了。
三
“小瀚是江城郊區的一個小漁村送來的。”她的聲音很慢,像在說一個很久遠的故事。“送他來的人說,這個孩子是被放在一條小船裏,遺棄到江裏的。一條很小的木船,破破爛爛的,漂在江麵上。被一個打漁的老爺子撈起來的。”
林燦聽著。手攥著膝蓋上的布料,攥得很緊。
“老爺子把他抱回家,用棉襖裹著,餵了熱粥。活了。老爺子說,這孩子跟我有緣。他自己沒有孩子,一輩子打漁,孤零零的。撿到這個孩子,高興得不得了,給他取名叫小星。說是在江麵上撿到的,那天晚上星星很亮。”
林燦的眼淚流下來了。小星。他叫小星。她和他的相遇,那天晚上星星很燦爛。她叫燦燦。他叫小星。
“可是天公不作美。”院長媽媽的聲音低下去。“老爺子嗜酒。喝了酒還要去打漁,說江麵上的風大,船晃,別人不敢去,他能去。撿到小瀚的第二個月,他又喝了酒,劃著船出去了。那天風很大,船翻了。人沒了。”
林燦捂住嘴。
“小瀚那時候還小,不到一歲。什麽都不懂。什麽都不記得。他又成了孤兒。村裏人可憐他,你一口我一口地養著。吃百家飯長大的。這家給一碗粥,那家給半塊紅薯。誰家有奶水,就喂他一口。誰家有舊衣服,就給他改一件。他就這樣長到了四歲。”
院長媽媽停了一下,擦了擦眼睛。
“後來村子要開發,說是要建碼頭,整個村都要遷走。有的人去了城裏,有的人投奔親戚,有的人去了敬老院。可是小瀚呢?他才四歲,誰家都養不起。村長沒辦法,就通過村裏,把他送到了這裏。”
她看著窗外,陽光照進來,落在她的手背上。
“他來的時候,很瘦,很小,不說話。就站在門口,看著那扇鐵門。不哭,不鬧,也不看人。我給他盛了一碗粥,他接過來,喝了。喝完把碗遞給我,說,謝謝。就兩個字。然後他就站在那裏,不說話了。”
林燦的眼淚砸在手背上。
“他很乖。真的很乖。不爭不搶,不吵不鬧。讓他做什麽他就做什麽,不讓他做的他碰都不碰。可是他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人心疼。他不跟別的孩子玩,不跑,不跳,就自己待著。有時候坐在院子裏,看著那扇鐵門,一看就是一整天。”
院長媽媽的聲音開始抖了。
“後來有家庭來領養孩子,我們覺得他條件好,想讓他去。他去了,表現得很差。不叫人,不說話,不笑。人家問什麽,他就搖頭或者點頭。人家問這孩子是不是有什麽毛病?我說沒有,他就是不愛說話。人家就沒要他。”
林燦看著她。
“後來又有幾戶人家來,他都這樣。我問他,小星,你是不是不想走?他低著頭,不說話。過了很久,他說,我走了,這裏就沒人了。”
院長媽媽的眼淚流下來了。
“他說,他走了,就沒人記得老爺子了。他說,老爺子救了他的命,他得記著。他得在這裏等著,萬一老爺子回來呢。”
林燦趴在她膝蓋上,哭得渾身發抖。
“再後來,”院長媽媽的聲音輕得像風,“他就等到了你。”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