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從墓地回來後，林燦就把自己關進了房間。
鎖了門，拉了窗簾。房間裏很暗，隻有床頭燈亮著，昏黃的一小片，照在枕頭旁邊那個信封上。她坐在床邊，看著它。牛皮紙的，疊得很整齊，背麵寫著四個字——燦燦親啟。
她已經看了很久了。
從下午看到天黑，從天黑看到夜深。她把信封拿起來，放下。拿起來，又放下。封口粘著，指甲嵌進去一點，又縮回來。不是不想拆。是不敢。
她怕。她不知道裏麵寫了什麽，但她知道那是他最後想說的話。他活著的時候，她什麽都不知道。不知道他為什麽看她，不知道他為什麽忍她，不知道他為什麽對她好。她什麽都不知道。現在他走了，留下一封信。她怕開啟之後，發現裏麵寫的東西，她再也來不及回答。
她把信封放在床頭櫃上，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外麵天黑了，路燈亮著，橘黃色的，一排一排延伸到很遠的地方。她站在那裏，看著那些燈。腦子裏全是他的臉。他蹲在采玉場洗石頭，回頭看她，笑了一下。他站在摩天輪下麵，仰著頭，眼睛裏全是燈。他躺在雪地裏，指著天，叫她燦燦。
她轉身走回去，坐在床邊。拿起信封，看了一眼，又放下。站起來，走到窗邊。再走回去。反複了很多次。
最後一次，她站在床邊，看著那個信封。站了很久。然後坐下來，把信封拿起來。手指摸著那四個字。燦燦親啟。他叫她燦燦。他隻叫過她一次。在雪地裏，他叫她燦燦。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她把手指伸進封口，沿著邊緣，慢慢撕開。紙裂開的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房間裏，響得像什麽東西碎了。
她把信紙抽出來。對折的，疊得很整齊。展開，看見他的字。瘦瘦的，歪歪的，有的筆畫在抖，寫到後麵越來越輕，像沒力氣了。
她開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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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燦燦：
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不在了。寫這幾個字的時候，手一直在抖。化療之後就這樣了，拿什麽都拿不穩。以前還能握住你的手，現在連筆都握不住了。
有些話，這輩子沒對你說過。以後也沒機會了。
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很小。縮在紙箱裏，臉凍得發紫。我把你抱起來，你就不哭了。那時候我就想，這個小孩，我要養她。後來真的養了。給你餵奶，換尿布，守著你發燒的夜晚。你第一次叫哥哥的時候，我哭了。沒讓你看見。
你三歲那年，有人來領養你。我在門口跪了一天一夜，求他們把你帶走。不是不想要你，是給不了你好的生活。你值得更好的。後來我也被領養了，去了同一個家。你忘了我。不記得孤兒院的事，不記得我。沒關係。你記得會難過。忘了也好。
有一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你。我本來想等你再大一些，等你再成熟一些，等我找到合適的時機，慢慢告訴你。可是我沒有時間了。
燦燦，你不是林家親生的。你是被領養的。
林媽林爸對你很好，我知道。他們把你當親生女兒養，給了你最好的生活。我感激他們。這輩子都感激。所以我一直沒說。我怕你知道以後會難過，會覺得自己被拋棄了。我不想讓你有那種感覺。你沒有被拋棄。你從來都沒有。
我想一點點告訴你，讓你慢慢接受。可是來不及了。我寫這封信的時候，醫生說我還有不到三個月。三個月，夠做什麽呢？夠我陪你吃幾頓飯，夠我陪你去一次遊樂園，夠我刷完那間屋子。不夠。不夠我慢慢告訴你這些。不夠我等你接受。不夠我看著你嫁人。
這些年，我一直在攢錢。你出國那年，我開始攢。每個月工資下來，留夠吃飯的錢，剩下的都存起來。我不需要好房子，不需要好車。那塊表是假的，你揭穿它的時候，我看見你笑了。你笑的時候很好看。我忍住了沒笑。但是回去之後，我對著鏡子笑了一下。假的就假的吧。省下來的錢，都給你。
公寓書桌的抽屜裏，有一張卡。二百二十一萬。我算過，夠你辦一場不錯的婚禮。這是我能給你的，所有的了。不是很多。我沒什麽本事，掙不了大錢。但這幾年，我盡力了。每一分都是幹淨的，每一分都是想給你的。
這是我能做的最後一件事了。作為哥哥，給你的嫁妝。
燦燦，我走了以後，你要好好活下去。健康長壽。吃早飯，別熬夜，胃疼了就吃藥。你胃不好，別學我。生幾個孩子。男孩女孩都好。養一些花，你小時候喜歡花，孤兒院門口有野花，你總是伸手去夠，夠不著，我就幫你摘。現在你可以自己種了。做自己愛做的事情。去想去的地方。見想見的人。
別想我。想我也沒關係。想我了就抬頭看看天。最亮的那顆星，就是我。
我這輩子沒什麽本事，就做對了一件事——撿到你。那天晚上雪很大，你在紙箱裏哭，我把你抱起來，你就不哭了。那是我這輩子最暖和的晚上。後來再沒那樣暖過。隻有那天晚上。
燦燦，哥哥走了。你別來找我。好好活著。你過得好，我在哪裏都安心。
哥哥 林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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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信紙從她手裏滑下去，飄落在地上。她沒有撿。坐在床邊，看著那張紙，一動不動。
眼淚掉下來。一滴，兩滴，砸在手背上。她沒有擦。
她想起他在酒會上戴的那塊表。綠色的表盤，燈光下亮亮的。她當眾揭穿他，說那是假的。他什麽都沒說。隻是看著她，眼睛裏有什麽東西碎了。她以為是他的尊嚴碎了。不是。是他攢了很久很久的、想給她的那些東西，被她踩在腳底下。
她想起他騎的那輛共享單車。每天早上，從那個小公寓騎到公司，風吹著，雨淋著。她開著保時捷從他身邊經過，沒停下來過。一次都沒有。
她想起他住的公寓。那麽小，那麽舊。她去過一次，站在門口，沒進去。她嫌小。他住在那裏，住了七年。七年，省下每一分錢，給她攢嫁妝。
二百二十一萬。
她趴在床上，把信紙攥在手裏，攥得皺巴巴的。哭得渾身發抖，聲音悶在枕頭裏，像很遠的地方有人在喊。
她哭了很久。哭到沒有力氣，哭到眼睛睜不開，哭到嗓子啞了。翻了個身，看著天花板。燈沒開，房間裏很暗。她把信舉到眼前，看不清字。但她知道上麵寫了什麽。每一個字都知道。
“你不是林家親生的。你是被領養的。”
“我不想讓你覺得被拋棄了。你從來沒有。”
“這是我能給你的，所有的了。”
“健康長壽。生幾個孩子。養一些花。”
“做自己愛做的事情。”
她閉上眼睛，把信貼在胸口。
“你也是。”她說。聲音很輕，啞的，碎的。“你也應該健康長壽。你也應該做自己愛做的事情。你應該住好房子，開好車，戴真表。你應該被人愛。”
沒有人回答。
她把臉埋進枕頭裏。枕頭濕了一大片，涼的。她翻過身，把那封信疊好，放回信封裏，放在枕頭旁邊。然後側過身，看著那個信封。像看著一個人。
“哥哥。”她叫了一聲。
沒有人回答。
她閉上眼睛。窗外，天快亮了。灰濛濛的，什麽都看不見。她把信封貼在臉上，涼的。
“二百二十一萬，”她說，“你自己留著花啊。誰要你的嫁妝。”
沒有人回答。她的眼淚從閉著的眼睛裏滲出來，流進頭發裏。她沒有擦。就那樣躺著，抱著那封信，一動不動。
天亮了。光從窗簾縫裏擠進來，落在地板上，細細的一條。她看著那道光，看了很久。然後坐起來，把信封放在枕頭下麵，下床，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外麵是灰濛濛的天，沒有太陽，沒有雲，什麽都沒有。
她站在那裏，看著天。
“你說最亮的那顆星是你，”她說，“今天沒有星星。”
風吹過來，把窗外的樹吹得沙沙響。她站在那裏，看著那片灰濛濛的天，看了很久。然後轉身，走回床邊，從枕頭下麵拿出那個信封，放在大衣內側的口袋裏，貼著心口的位置。
她走出房間。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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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