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車禍
一
從孤兒院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林瀚坐在副駕駛上,閉著眼睛,呼吸很輕。路燈的光一段一段地照進來,落在他臉上,忽明忽暗。他的臉瘦得隻剩下骨頭,顴骨凸出來,下巴尖尖的,麵板白得幾乎透明。
林燦看了他一眼,伸手把毯子往上拉了拉。他的睫毛動了一下,沒睜眼。
“累了?”
“嗯。”
“睡吧。到了叫你。”
他沒說話。呼吸慢慢變得均勻。
車在路上行駛。兩邊的樹往後退,黑漆漆的。林燦把暖風開大了一點。腦子裏還在想孤兒院的事。院長媽媽看她的眼神,那雙手在她掌心裏摩挲的感覺,那句“你小時候,家裏人對你好嗎”。她搖了搖頭,沒再想。
前麵是一個彎道。她減了速。對麵車道有車過來,遠光燈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就在這時候——
一輛車從對麵車道突然失控,衝破隔離帶,直直地朝他們撞過來。白色的車頭在燈光下越來越大,越來越近。
林燦的瞳孔猛地縮緊。她下意識地往左打方向盤,想躲。但那輛車太快了,太近了。避不開。
她聽見自己的尖叫。聽見輪胎摩擦地麵的尖叫。聽見金屬撞擊的巨響。
然後是旋轉。
天和地翻過來。路邊的樹在車窗外旋轉,燈在旋轉,星星在旋轉。安全氣囊彈出來,狠狠地撞在她臉上。玻璃碎了,碎片飛過來。世界在轉,轉,轉。
然後停了。
她頭朝下,掛在安全帶裏。血從額頭流下來,流過眼睛,鹹的,熱的。她眨了眨眼。前麵的擋風玻璃碎了,碎成蜘蛛網,中間有一個洞。副駕駛的門開著。林瀚不在。
“林瀚——”她叫。聲音很小。
沒人應。
“林瀚——”她又叫。還是沒人應。
她想動,但身體被卡住了。方向盤頂在她的胸口,每呼吸一次就疼一下。安全帶勒在肩膀上,像一把鈍刀。她試著伸手去解安全帶,手指夠不到。她試著扭動身體,動不了。她被卡死了。
“林瀚——”她的聲音在抖。
然後她聽見了聲音。從外麵傳來的。沙沙沙。很慢。像什麽東西在地上拖。
她側過頭,從碎掉的玻璃往外看。她看見了他。
林瀚趴在車外的地上,正在往她這邊爬。他的大衣不見了,隻剩一件襯衫,灰的,沾滿了血和玻璃碴子。他的左腿以一個奇怪的角度彎著,每爬一步,那條腿就拖在後麵,像一根沒有骨頭的繩子。他用胳膊撐著,往前挪一寸,停一下,再挪一寸。地上留下一條暗紅色的痕跡,從他的身下一直延伸到車頭。他的臉上全是血,看不清表情。隻有那雙眼睛,亮著。
“林瀚——”她喊。
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繼續爬。
他爬到駕駛座這邊,用手撐著想站起來。腿用不上力,摔倒了。又撐起來,又摔倒。第三次,他抓住了車門把手,把自己拽起來,靠在車門上。他的臉就在她旁邊,隔著碎玻璃,離她隻有一臂的距離。他的嘴唇在動,但聽不見說什麽。
他伸出手,開始扒那些碎玻璃。一片,兩片,三片。玻璃割破了他的手,血順著車門往下淌,滴滴答答的,落在她臉上。他好像感覺不到。他的眼睛盯著她,一眨不眨。
“你別弄了——你的手——”她想喊,但聲音卡在喉嚨裏。
他扒開一個洞,把胳膊伸進來。夠到安全帶的卡扣,按下去。沒開。他的手指在抖,血從指尖滴下來,落在她胸口。他又按。沒開。再按。
她低頭,看見他的手。手掌上紮著好幾片玻璃,亮晶晶的,嵌在肉裏。手指在抖,像風裏的樹枝。她伸手握住他的手。血,熱的,黏的,沾了她一手。
“林瀚,你別管我。”
他沒聽。他抽出她的手,又去按那個卡扣。第四次。哢噠。
安全帶鬆了。她的身體往下墜,被他用手托住。他把胳膊伸進來,攬住她的腰,往外拽。她的背擦過碎玻璃,疼得她叫了一聲。他停了一下,換了個角度,把她往上提了提,讓她趴在他身上。然後他往後倒,帶著她從那個洞裏滾出來。
她趴在他胸口。聽見他的心跳。很快,很亂,像一隻被困住的鳥。他的身體很涼,涼得像冰。他的手還攬著她的腰,手指還在抖。
“林瀚——”
他看著她。血從額頭上流下來,流過眼睛,他也沒眨。那潭水,還是那麽沉。他笑了,嘴角動了一下。
“沒事了。”
她伸出手,摸他的臉。涼的。全是血。她想說什麽,但喉嚨裏像堵著什麽東西。
他的眼睛開始往下垂,一點一點地,像撐不住了。
“林瀚——你別閉眼——你看著我——”
他努力睜開眼睛,看著她。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很沉,很黑,像一口很深的井。井底下有水,在晃。
他的嘴唇動了動。
“燦燦。”
她愣住了。
他從來沒有這樣叫過她。從來沒有。
他的手指微微抬起來,指著天。那隻手上全是血,玻璃碴子還嵌在掌心裏,在路燈下閃了一下。他的嘴唇又動了,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你看……下雪了。”
她抬起頭。
雪花從天上飄下來。很小,很輕,一片一片的,落在他的臉上,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他伸出的手心裏。
他的嘴角彎著,眼睛看著那些雪,亮亮的。
“燦燦……”他的聲音越來越輕,“下雪了……”
她的眼淚砸在他臉上。
他的手還伸著,朝著天。雪花落在他掌心裏,落在那些傷口上麵,白的,紅的。他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像是想握住什麽。然後慢慢鬆開,慢慢垂下去。
“林瀚——”她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在她手心裏,涼的,冰的。她握緊,想給他暖過來。暖不過來。
他的眼睛閉上了。嘴角還彎著。
她趴在他胸口。心跳沒了。
“林瀚——林瀚!”她搖他。他不應。
她跪在雪地裏,抱著他的身體。他的身體在她懷裏,越來越涼。
“林瀚,你聽見了嗎?”她的聲音在抖,抖得不成樣子。“我喜歡你。”
雪落在她臉上,涼的,像刀。
“我喜歡你,林瀚。你聽見了嗎?”
他沒回答。
她抱緊他,把臉貼在他冰冷的臉上。
“我從佤國回來的時候就喜歡你了。你給我夾菜的時候,你送我回家的時候,你在摩天輪上笑的時候——”
她的聲音斷了。眼淚流下來,流進他嘴角那個彎裏。
“你刷那間粉色屋子的時候,我就想告訴你。你在西餐廳說‘看你吃’的時候,我就想告訴你。你寫那個清單的時候,我就想告訴你——”
她說不下去了。喉嚨像被人掐住,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她趴在他胸口。沒有心跳。什麽都沒有。隻有雪落在她背上,一片,一片,一片。
“林瀚,”她用盡最後的力氣喊出來,“我喜歡你——你聽見了嗎——”
風把她的聲音吹散了。
雪越下越大。她抱著他,跪在雪地裏。他的臉白的,雪白的,分不清哪裏是雪,哪裏是他。她的手在他臉上,涼的,硬的,再也不會動了。
“你還沒回答我……”她的聲音啞了,像碎掉的玻璃。“你還沒回答我……”
她低下頭,額頭抵在他額頭上。兩個人的額頭都涼的,分不清誰的更涼。
她說不出那個字。
雪落在她睫毛上,化了,和眼淚混在一起,滴在他臉上。她看著他的臉,那張瘦的、白的、嘴角還彎著的臉。
“你說過怕來不及,”她哭得渾身發抖,“你騙我。你什麽都來不及。你來不及告訴我你是誰,來不及讓我叫你哥哥,來不及聽我說喜歡你——”
她跪在雪地裏,抱著他,哭得死去活來。雪落滿了她的頭發,落滿了她的肩膀。她和他,都快被雪埋住了。
“林瀚——”她最後叫了他一聲。聲音碎成粉末,被風捲走了。
他沒有回答。永遠不會回答了。
遠處傳來車聲。紅藍的燈在轉,一圈一圈。她沒有回頭。隻是抱著他,跪在雪地裏,哭得再也站不起來。
雪越下越大。天地之間隻剩下白色。白的雪,白的他,白的她。還有那句他永遠聽不到的話,落在雪裏,和雪一起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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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