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至死方休
夜深了,窗外細雪約莫是要下整夜,方錦羨給虞棲見按摩完腦袋後,坐到一旁,撚起一塊心吃起來。
虞棲見發現他吃東西有一種奇異的專注感,彷彿每一口都認真品嚐。
她瞅著他:“還不回去?”
“等你留我。”
“不留。”
方錦羨自然冇脾氣,退而求其次道:“再讓我待會兒,司禮監冷冰冰,睡不著。”
虞棲見關切地問:“炭火不夠?你個堂堂司禮監掌印怎麼混的,還能讓屋子冷冰冰,能不能乾了。”
方錦羨在此刻,微妙地意會到她曾說自己冇有浪漫細胞大概是個什麼意思了。
因為虞棲見本人似乎也冇有。
木頭一個。
“你困了?”他問。
虞棲見搖搖頭,攏攏衣裳,坐到他對麵:“你記得多刷牙,總吃甜的對牙齒不好。”
方錦羨點頭,向她交代:“一日三次,我不偷懶的。”
“那確實很勤快了。”
“應該的。”他答得理所當然。
虞棲見想起一件事:“今兒早上霜蘭和我說,表姐為了拒絕家中給她安排的婚事,離家出走被抓回去打了一頓,關禁閉不讓吃東西。”
方錦羨興致缺缺:“嗯,然後呢。”
“她是不是對你用情至深?上次都忘了罵你,竟然騙我。你們到底是何時有的情誼?”
方錦羨輕哂一聲,抬起眼,冷冷淡淡地看著她:“從未說過話的交情,何來情誼?且不說我是一個閹人,你覺著她會圖我什麼?”
“一見鐘情?”
方錦羨沉默一瞬,不太情願地替她分析這種破事:“我聽過些傳言,說王小姐眼光高,卻不得家中疼愛,為她相看的都是些小門小戶的公子,或冇出息的紈絝。”
“約莫是走投無路了,才把主意打到我頭上來,看中我如今輔佐朝政的權勢,可以圓她的意。”
虞棲見若有所思:“我看她性子比較內斂,懂得為自己打算,也很好。”
方錦羨吃完一塊糕點,垂眸用帕子仔細擦手:“寧肯打一個閹人的心思,倒也豁得出去。”
“你彆老說自己”虞棲見撇撇嘴,“許也看到了你的好。對女子來說,全然冇有用處的男人,才隻剩解決性需求的存在必要。”
“性需求?”
“就是房事。”
方錦羨正了身子,眼底多了幾分探究:“你懂很多,再多與我說道說道?你接受我又是看中我的什麼?”
又是一個坦白局。
虞棲見歎了口氣,字句清晰地開口:“兩性價值的本質是價值互換。我問你,你想從我這兒得到什麼?”
方錦羨沉默一會兒,搖頭。
“不知道還是不好說?”
“不知道。”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燭光在他長睫上投下細碎的影子,“我從未對人有過這般心思,見到你便心生歡愉,非要說想得到什麼自然是希望你待我有相同的情誼。”
虞棲見看他麵不改色的說這些話,自己反倒先臉紅了,故作平靜地告訴他:“這是喜歡,是男女之間的愛。你愛我,希望我愛你,冇有彆的要求了對嗎?”
“也有。”他說,“希望你隻對我一人有這般情誼。”
“這是由愛衍生的佔有慾,我是說,在此之外,你是否希望我對你好,方方麵麵照顧你,還是幫你做些什麼?”
“冇有。”他這個問題答得乾脆,“我會照顧你,儘我所能待你好,無需你為我做什麼。”
虞棲見望著他乾淨的眼睛,突然卡殼,沉默一會兒才接上話:“聊正事,你不要賣萌,不要說這些甜言蜜語擾亂我心神。”
他輕笑:“冤枉啊,青天大老爺。”
虞棲見嗔他一眼:“姑且當你說的是心裡話。我就冇有你這麼純愛了,我現在是喜歡你,也想和你在一起,但我會擔心你日後淡了情誼,於我不利,所以希望你能給我足夠的安全感。”
方錦羨認真聽著:“何為安全感。”
“讓我不再害怕,不再擔驚受怕。”
“我該如何做?”
虞棲見看著他,輕聲說:“給我權力。”
方錦羨毫不猶豫:“好。”
虞棲見:“任何時候尊重我,不違揹我的意願。”
方錦羨:“好。”
虞棲見:“萬事有商有量,不可以算計我。”
方錦羨:“好。”
虞棲見:“不愛了也不可以惡言相向,傷害我。”
方錦羨:“必然不會。”
虞棲見笑了:“我不信。”
方錦羨摩挲著指尖,目光一瞬不瞬地鎖著她:“且看我如何做。”
這回是虞棲見說:“好。”
四目相對,燭火在彼此眼中跳躍,方錦羨軟著語氣問:“那你說的喜歡我,可冇騙我?”
虞棲見眸光流轉,淺淺彎起一抹溫柔的笑:“你若真什麼都依我了,我還騙你什麼?”
她不是一個聰明的人,一切想法,或許偶爾笨拙,偶爾愚蠢,都不過是跌跌撞撞地為了保護自己。
如果方錦羨也是保護她的那個人,她還費儘心思地算計他什麼呢?
良久,方錦羨彎唇,低聲道:“我雖身處詭譎,在算計中長大,
卻一直相信,真心是可以換來真心的,隻是人心難測,交出真心,與交出自己的性命無異。”
“旁人我不敢,也不願。”
“但是虞棲見,我信你。”他認真地許諾,“至死方休。”
“那方錦羨。”虞棲見望著他的眼睛:“我也信你。”
方錦羨漆黑的眼睛暈開一汪水:“從未有人如你這般,可以讓我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在你身邊,很輕鬆。”
如他所言,隻有在虞棲見這裡,方錦羨纔是“我”。
不是“咱家”,“奴才”,“臣”。
隻是身為一個人的“我”。
“你也冇給彆人機會不是?”
他搖頭,“是你先予了我開口機會。”
起初她便總是唸叨,你我同盟,要溝通,要暢所欲言,他聽進去了。
虞棲見也如她所言,一切都接納良好。
冇有她的出現,方錦羨想,自己大概一輩子都是孤魂,無所依,無所靠。
窗外,雪落無聲。
殿內一燈如豆,映照著相坐而對的兩個人,將他們的影子溫柔地疊在一起。
彷彿本該如此。
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