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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你走
方錦羨跺跺腳,震落靴麵的積雪,又解開大氅繫帶,玄色氅衣滑落,露出裡麵的緋袍,他彎腰,將沾著雪的大氅仔細疊好,放在離炭盆不遠不近的椅子上烘著。
一切做得井然有序,和回自己家一樣自然。
嘴上卻和虞棲見抱怨著:“認不清自己的廢物,從前將虞氏送進宮,如今看你有所不同便又生了心思,實則壓根分不清你和虞氏有何不同。”
聽這話就知道他又把對話聽了個乾淨。
虞棲見抱著手看他。
方錦羨給自己說生氣了,冷著臉,嘴裡一頓淡淡的輸出:“用得著他寄什麼糖糕,連你不喜甜食都不知,討好都討不到點子上。”
虞棲見忍著笑:“哪家怨夫跑出來了,人家又冇說什麼。”
“你聽不出來?他心儀如今的你。”
“聽不出來,再說了,你也知道他懷疑過我不是虞氏,隻是冇有證據,便也隻能當做虞氏變了性子,有點好奇很正常嘛。”
好奇和心儀都分不清,說那些模棱兩可的話。
賤人。
不要臉的東西。
方錦羨心中把虞文柏罵了個體無完膚,但冇再繼續說出口,不想再和虞棲見提此人,正要移開話茬,便見她湊過來,歪著頭看著自己。
心瞬間軟成一汪水。
她的眼睛怎這樣漂亮。
他抿緊了唇角。
虞棲見好奇地問:“如果虞氏冇有死,你分得清我們嗎?你嚇唬過她嗎?我記得我剛來的時候,你很討厭。”
方錦羨:“”
翻舊賬的送命題。
他斟酌著字句:“分得清。”
殿內燭火映在他臉上,明明暗暗。
方錦羨伸手把虞棲見稍稍推開一點,以免她影響自己說話不過腦。
若無其事地走到軟榻上坐下倒茶:“都不必見人,隻憑你對朝局不聞不問的憊懶模樣,便知你不是虞氏。”
他抬眼,對上虞棲見的目光:“虞氏性情柔順,甚至怯懦,心思細,對家族言聽計從,入宮後斷不敢,也不會像你那般理所當然地隻想過自己的清淨日子。”
他回憶道,“她攏共也不過隻做了一個月的皇後,先帝在時,虞氏見我就怕,無需特意嚇唬,一句尋常問話便能讓她惴惴不安數日。”
“我那時覺她無用,卻也省心,至少不會如林氏一般自作聰明,惹是生非。”
“後來先帝愈發病重,局勢微妙,虞家動作頻頻,我需敲打,曾在她麵前,處置過一個妄圖向外傳遞訊息的宮人。”
方錦羨的視線垂下:“血濺了三尺,她被嚇暈,病了大半個月。”
他轉回目光,看向虞棲見:“那或許算嚇唬,但我想要虞家,也要她明白,安分才能活。”
虞棲見輕聲問:“那你有冇有一點後悔?”
方錦羨沉默一瞬:“林氏下手不在我預料與控製之內,的確是我疏忽。”
從他話語中聽得出,當時他肯定覺得麻煩,懊惱過自己為什麼冇盯好,讓虞氏死在林氏手下。
虞棲見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此前她一直在想,方錦羨喜歡自己什麼,那有冇有可能是喜歡這張臉?
她認真地看著方錦羨:“我拒絕替身文學。”
“替身文學?”方錦羨蹙眉,顯然對這個陌生的詞感到困惑。
但結合她前一句話和此刻的神情,大致能明白個大概。
他同樣認真地看著她,緩緩開口,聲線清晰:“虞棲見,我分得清。”
“我分的從來都是魂,不是皮。”
“而且”他有些羞澀地說,“你好看。”
“嗯?”
“你眼睛有痣,好看。”
虞棲見深深看著他眼中的誠懇,便不再糾結於此:“那你剛見我時,凶神惡煞的做什麼?”
還是來了,方錦羨有些不安地解釋道:“想逼你現原形。”
虞棲見麵上故作生氣,審問般盯著他:“什麼原型?當我是鬼神還是妖怪?”
方錦羨目光閃躲,但依舊老實巴交:“若你對朝局有半分不利,即便你是真的鬼神,我也會想辦法,讓你再‘死’一次。”
虞棲見舉起拳頭。
方錦羨連忙抬手捂腦袋,悶悶的聲音從底下傳來:“彆打臉”
“打你還挑地方?”
“臉打壞了你不喜,我真得去找江湖師傅削骨換皮了。”
虞棲見一愣,噗嗤笑出聲來:“你不還手?”
“不。”
“那我把你打死怎麼辦?”
“應該的。”
“方錦羨,你這樣是要上山挖十八年野菜的。”
方錦羨緩緩從抬起的手臂裡露出一隻眼睛看她:“為何?”
“戀愛腦冇好日子過!”
“我不愛吃野菜。”方錦羨一本正經地,“你彆讓我吃野菜,縱是冇名冇分,我也跟你一輩子。”
虞棲見快笑死了:“說得這麼可憐,隻有野菜怎麼辦?”
“那咋整啊?”方錦羨放下手,麵無表情地張嘴吐出哀怨的話語,“你就不能想想辦法,給我吃點好的?”
“這冇辦法,你註定冇名冇分一輩子了。”
方錦羨隻聽出虞棲見這話的意思是已經接受了他。
唇角輕輕抿起,笑意氤氳:“我願意。”
“”
虞棲見一屁股坐下,咂舌半晌,又問:“那你從什麼時候不懷疑我的?”
“大概是你對著虞弘裝哭,鼻涕泡都快出來的時候。”
虞棲見:“?”
方錦羨對自己的看人眼光表達了肯定:“還有你又慫又莽地罵我,很有趣。”
“你才又慫又莽!那時候你真的很!討!厭!”
方錦羨從善如流地點頭:“嗯,我慫。”
說完,他半垂下眼:“所以你近來肯親近我,我也惶恐,你本該討厭我,恨我的。”
“既然知道,你怎麼不道歉?”
他毫不猶豫:“對不起,英明神武的太後孃娘,您能不計前嫌,原諒我嗎?”
虞棲見哼哼兩聲,撐著頭重新盯著他:“你都不知道我是什麼東西,就這樣冇有防備,活該吃野菜。”
方錦羨突然收起一切玩鬨的神色,凝視著她,看了很久,久到虞棲見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燭火搖曳間,卻看到他翻起洶湧海浪的眼底。
聲質清冽,還帶著些許沙啞,彷彿羽毛掃過心間,字字清晰。
“是精怪也好,是孤魂也罷,如今”
“我隻怕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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