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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孩子
方錦羨有太多可以掩人耳目的方法了。
太後聽政,他輔政,明麵上的藉口用都用不完,但多少會惹來少許非議和揣測。
隻看她在意與否。
“此事之慮,無非名分二字,若欲正名,必先破而後立。”
方錦羨的目光越過長廊的飛簷,投向鉛灰色的天空:“大裕祖製,未有子嗣的太後,若為先帝祈福,自請入皇家道觀清修,可除其太後尊號,歸還原姓,重為庶人,此後婚嫁自由,與皇族再無瓜葛。”
趙硯完全炸毛,直跳腳:“你要母後自請出宮?這怎麼行!她是我的母後!!”
“陛下生母早逝,娘娘撫育陛下,儘心竭力,此乃情分,無關名分,若娘娘清修祈福期滿,以虞氏女身份病逝於道觀,世間便再無虞太後,而民間,或可多一位虞姓女子。”
相較趙硯的惱怒,方錦羨始終保持清晰的思路:“至於司禮監掌印方錦羨,亦可因舊疾複發,死於任上,名聲依舊,一切塵歸塵,土歸土,而宮牆之外,天地之間,或許能多一對尋常男女,雖無盛名,卻可得自由。”
趙硯氣呼呼地瞪著他:“你和母後都要‘死’一次?這可是欺天下。”
“誰管那麼多呢。”方錦羨垂眼,“陛下若覺得臣該死,此刻便可喚人。”
趙硯:“母後也同意?”
方錦羨搖頭:“這不過是臣一廂情願,娘娘許了臣一年之期,若屆時她點頭,臣有諸多法子供娘娘選擇她想要的。”
趙硯大叫一聲:“啊——你煩死了!”
“陛下恕罪。”方錦羨安慰說,“娘娘縱是願意出宮,也是待陛下大婚親政,根基深固,足以掌控朝局,庇護想庇護之人時,纔是此計推行良機。”
趙硯並冇有被安慰到:“如果母後願意留下,那你又能如何相伴?”
“陛下可知,司禮監值房之下,有前朝留下的磚石密道?”
趙硯一驚,搖頭。
“前朝末帝多疑,在宮中修築多條暗道,用以監視、逃生,或行不可告人之事,本朝立國後,絕大多數已被封填或遺忘。”
方錦羨說:“唯餘兩條,因圖紙殘缺且入口隱蔽,未被記錄在冊,一條,自司禮監檔案庫夾牆起,途徑禦用監廢庫房,穿西六宮與東六宮之間的地下夾層,最終通至長寧宮後殿佛堂的供桌之下。”
趙硯一頭霧水:“你這些日子便是從那去的?”
方錦羨搖頭:“但那條路臣已清理,加固,並設了機關。長寧宮佛堂常年上鎖,唯有觸動特定機關方能開啟,從內鎖死則不可入,佛堂外,臣安排了絕對可靠之人,以巡視、灑掃為名,日夜輪值。”
趙硯快暈過去,指著他狂怒:“你!這是私通宮闈禁地!這是死罪!”
“是。”方錦羨承認得乾脆,“陛下總說,願與太後、與臣一條心,所以此事,臣不願瞞陛下。”
他還是那句話:“陛下若覺臣該死,此刻便可喚人。”
趙硯真想自己去死。
“第二條暗道,自武忠殿後一處枯井始,繞經北五所雜役房地下,出口在禦花園堆秀山假山石洞中,此道備用,以防萬一。”
趙硯煩到極點,反而有種認命的無奈。
他無語地看著方錦羨:“那你們如何聯絡?長寧宮總有旁人。”
方錦羨:“霜蘭。”
他比趙硯高出很多,有種居高臨下的意味,麵上卻是少有的誠懇:“為君者,不應隻有對錯,更應有得失與權衡,此事若永藏地下,娘娘可得些許慰藉,臣也能繼續效死力。”
“陛下。”他一頓:“娘娘疼您,必然對此事有諸多考量,若能得您的認可和支援,未來會順利些,也高興些。”
秘密是枷鎖,知道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趙硯八歲的腦袋雖比同齡人轉得快些,此刻卻也良久沉默。
明顯超綱的題目,哪怕是不做,他也萬不能給出錯誤的答案。
最後想到父皇臨去前留話:允執,方錦羨此人,用得好,可為你斬儘荊棘;用不好,亦能噬主,切記,唯有你真心信他,他纔會是位良臣。
“那暗道安全嗎?”趙硯最終開口,“可有彆人知道?”
“兩名啞仆,年邁體衰,待此事了結,臣會讓他們安然病故。”
趙硯蹙眉:“母後知道嗎?”
“尚未,若她拒絕,此道將永遠封死,臣會另尋他法,或徹底死心。”
半晌,趙硯極其緩慢地點了下頭。
“我不知道該不該。”他頹然道,“我隻希望你記住,你和母後,都是我最要緊的人,我不願你們任何一個出事,但在此事上,她若不願,你必不可強求。”
方錦羨眸中略有觸動,深深頷首:“是。”
趙硯悶悶轉身:“還有,彆再用這種事來考驗朕。”
方錦羨跪地行君臣禮:“臣,謝陛下。”
待人離去,方錦羨許久未起身,垂眸徹底隱去那一抹對趙硯的算計。
虞棲見曾問過他,是否有過想要顛覆皇權的野心?
過去冇有。
但若趙硯方纔當真出聲喚人想要治他的罪,那他會讓這位年幼的君主明白,如今這看似穩固的皇權,這巍峨的宮闈
他這個閹人,也能頃刻間讓它換一番天地。
好在,趙硯依舊是那個好孩子。
他起身,身影無聲地離開空寂的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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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午後,長寧宮迎來了虞文柏。
對於這個人,虞棲見是一萬個不想見,但又怕錯過些什麼,隻能勉強自己聽一聽他要放什麼屁。
他似乎清減了些,臉頰的輪廓愈發明顯,眉宇間少了幾分野心,多了幾分沉靜,還隱隱透著疲憊。
虞棲見心裡唸叨,打了敗仗能不疲憊嗎。
“臣參見太後孃娘。”
“兄長快請起,這裡冇有外人,不必多禮。”
殿內暖意融融,茶香嫋嫋。
虞文柏接過茶盞,指尖觸及溫熱的瓷壁,抬起眼,目光落在虞棲見臉上,細細端詳,眼神複雜難辨。
“卿卿。”他輕聲開口,用的是舊時稱呼,帶著些許試探,“如今在宮裡,可還適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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