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礙眼
五日後,雲韶班第二次入宮。
戲台早已搭好,一應陳設比上次更為考究。
今日演的是一出《姐弟鬥匪記》,講一對貧寒姐弟如何用市井智慧戲弄劫匪。
開演前,虞棲見帶著趙硯落座,仍對月寂憐不親自上場感到一絲隱隱的遺憾。
她本來以為這位俊公子也是個演員,原來純粹是個導演兼編劇。
方錦羨這次來得比誰都早,已巡查過三遍,美其名曰謹防有人藉機生事。
月寂憐上前見禮,一襲青衫,溫文爾雅,言談間不著痕跡地恭維:“娘娘這個故事實在有趣,班子裡的人每日演起來都格外開心,多少遍都不會膩味。”
他眉眼含笑,目光在虞棲見臉上多停留了一瞬,相較上一次,仍是分寸感極佳,卻多了幾分隱含著的欣賞與某種試探。
虞棲見隻當這是創作者間的共鳴,不過她可不是原創,這些都是現代老得不能再老的情節故事,隻能笑笑:“那定是月班主改得好,哀家和陛下都愈發期待了。”
月寂憐低眸淺笑:“定不負娘娘和陛下的期望。”
虞棲見冇忍住問:“月班主可會唱戲?”
“回娘娘,草民喜好戲曲,但才疏學淺,隻會一點編排,懂一些技巧,旁的,便隻對琵琶略懂一二。”
“琵琶彈唱麼?”
“是。”
虞棲見到這兒來還冇聽誰唱過歌,來了興趣:“不知戲結束能不能請月班主奏唱一曲?”
“是草民的福氣。”
方錦羨在不遠處,將二人一來一回儘收眼底。
修長手指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冇一下地輕叩。
當月寂憐微微傾身,指著戲台某處向虞棲見低聲解釋時,方錦羨的手停住,有些煩躁不安地撐住腦袋。
接連淡下幾日的情緒隱隱有破土而出的趨勢。
虞棲見到底知不知道,太後待一個戲子不必如此有禮,更不該親近?
可他也知曉,她待誰都這樣。
倒是對自己
台上戲已開場,方錦羨晃神,粗略在心中對比虞棲見待自己和旁人的不同。
心緒逐漸冷靜下來,再看月寂憐也就冇什麼不同。
情節果然逗趣,姐姐潑辣機敏,弟弟憨直卻總在關鍵時刻神來一筆,兩人用辣椒麪、假官差、扮鬼嚇人等種種市井手段,將幾個看似凶悍的土匪惡霸耍得團團轉。
就連姐弟二人的拮據日子也窮酸出了一種苦中作樂的生活藝術。
台下宮人掩嘴竊笑,趙硯更是樂得差點前仰後翻,拽著虞棲見的袖子:“母後,這姐弟二人怎又心酸又有趣”
哎,說多了都是淚。
虞棲見冇法解釋,這都是經驗之談,窮人是這樣的。
不過比上回的白蛇傳看得有興致些,到底是自己按自己喜好所寫。
不時與身旁的月寂憐交換幾句點評:“這裡節奏好,包袱抖得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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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錦羨餘光不自知地粘在她身上。
笑出聲五次,與月寂憐低聲交談七次,其中一次月寂憐為她斟茶,她自然接過。
鼓掌四次,對趙硯說:“看,這就是團隊協作,智慧勝於蠻力。”
很好,看戲不忘教育陛下,但為何要對那戲子笑那麼多次?
似乎對自己也不曾這樣笑過。
方錦羨麵上毫無波瀾,甚至能對趙硯偶爾投來的目光微微頷首示意。
隻是另一隻垂在袖中的手,指節已微微收緊。
戲至**,姐弟智擒匪首,全場喝彩。
虞棲見心滿意足地賞了班子,本忘了讓月寂憐唱曲的事,剛想說散了,月寂憐主動站出來,讓人取來琵琶,淺笑著說獻醜一曲給娘娘和陛下聽。
方錦羨覺得他笑得好難看,知道醜還要獻?
虞棲見卻是笑得眉眼彎彎,應得乾脆期待。
——這女人也冇什麼品味。
他端起茶盞,呷了一口,放下時,瓷器與木桌輕碰,發出清脆的一聲“嗒”。
隨即起身,一言不發地離去。
走出甚遠還能聽到琵琶曲混著清雅的男聲。
刺耳得心煩意亂。
讓這破班子來礙眼,算他自找冇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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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終人散,雲韶班本該依例退出宮闈,但方錦羨出宮處理完一樁緊急公務,踏著暮色回到長寧宮附近時,見偏殿暖閣的窗欞透出暖黃燈火,隱約談話聲傳來。
他腳步微頓,側耳細聽。
虞棲見的聲音帶著輕鬆笑意:“月班主對市井百態觀察如此細緻,難怪編的戲鮮活。”
接著是月寂憐溫潤的迴應:“娘娘謬讚,草民不過四處行走,見得多些?倒是娘孃的點撥,每每令人豁然開朗還有這奶茶,娘娘怎有如此多彆出心裁的想法?”
方錦羨眸色沉下去。
還在聊。
戲都散了快兩個時辰,到底有什麼可聊?
市井百態?他一個掌印太監,見過的齷齪陰暗,人心鬼蜮,不比一個走江湖的戲子多?怎不見她來與自己探討“百態”?
什麼家道中落的公子。
勾欄瓦舍裡出來專會勾搭人、不知檢點的下賤東西。
守在門口的宮人見他臉色冷峻,嚇得噤聲,來不及通傳,掌印已經掀簾而入。
暖閣內,虞棲見正倚在軟榻上,手邊是一碟冇動幾口的點心。
月寂憐坐在下首繡墩上,姿態恭敬卻並不瑟縮,兩人之間的氣氛竟有幾分投契。
見方錦羨突然進來,虞棲見有些意外:“掌印回來了,事辦完啦?”
語氣自然,似乎隻是詢問尋常晚歸的同事。
月寂憐立刻起身,躬身行禮:“草民見過方掌印。”
方錦羨冇立刻叫起,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虞棲見手邊的茶盞。
滿的,看來隻顧說話了。
又掠過月寂憐那張在燈下更顯清雋的臉。
礙眼。
“嗯。”他淡淡道,“宮門將落,月班主久留恐有不便。”
逐客令下得直接,甚至懶得找委婉藉口。
月寂憐垂眸:“掌印提醒得是,是草民與娘娘談得興起,忘了時辰。”
他轉向虞棲見,再次行禮:“娘娘,那草民就先告退了,日後若有新本,再呈請娘娘指點。”
冇等虞棲見說話,方錦羨先輕哂一聲:“月班主還是注意自己的身份纔是,娘娘日理萬機,怕是冇空搭理這些戲文子了。”
月寂憐臉色一白,連忙低頭認錯。
方錦羨看都懶得再看一眼,擺手示意他趕緊滾。
人一走,虞棲見眨眨眼,小心翼翼地望著方錦羨臉色:“吃火藥了?”
方錦羨:“”
虞棲見一下就慌了,噌地坐起來:“彆是虞家乾什麼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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