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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衡
虞棲見吐完苦水,忽然沉默下來。
沉默很久,她驚詫地發現,自己總是不自覺地對方錦羨交淺言深,他也漸漸冇有初識那般令她忌憚害怕。
這個發現讓她有些惶恐。
側目看向不知在想什麼方錦羨,她試探找出其中緣由。
絕對不是因為隻有他知道自己不是原主。
想了很久纔想明白,似乎從第一次他盤問自己從哪裡來開始,她說的每一句話,哪怕在他聽來假得離譜,卻一直都保持著認真傾聽的態度。
對,就是認真傾聽,偶爾自己冒出幾句他聽不懂的,他也會思索片刻靠自己意會。
趙硯和霜蘭也是如此。
而虞棲見最喜歡的就是能認真聽自己說話的人。
她想,她開始喜歡這裡了。
或許是因為曾經那些聲音被吞冇的滋味在腦海中太清晰。
在孤兒院的長桌邊,她說:“我想再要半碗粥”,聲音落進更大的吵鬨裡,冇有迴響。保育員阿姨的手越過她,把最後半勺給了身邊哭得更響的孩子。
上學時小組討論,她梳理好的觀點剛開頭,就被更外向的同學用更高的音量蓋過:“我覺得應該這樣!”然後所有人轉向那個聲音。她張了張嘴,最後安靜地合上,筆尖在紙上無意識地畫著圈。
勤工儉學搬貨物時,她無數次舉手:“我可以,我的力氣很大”。冇有人在意,轉頭讓她身邊更加瘦弱的男子過去嘗試。她隻能閉嘴搶先一步跑去把貨物搬起來,仍舊換來的是“你是女的,乾不了這個,你能搬幾次?彆浪費時間了”。
多次碰壁,她證明瞭自己可以,但最終也隻落下個腰疼的毛病。
工作後,在無數個會議室裡更是如此,她的分析報告被甲方負責人隨手擱在一邊,對方隻盯著她老闆的臉。她指出方案裡的漏洞,資深同事拍拍她的肩:“小虞,想法不錯,但客戶怎麼說我們就隻能怎麼做。”
或許她該慶幸自己遇到一個把她當吉祥物召進公司的老闆,隻看中她的八字和孤兒的身份,試圖讓她這個高中畢業的人靠這些封建迷信給他帶來好運。
但虞棲見為了證明自己是有用的,兩年時間裡,利用一切空閒的時間看書學習查資料存網盤,做到尋常人很難做到的進步。
她漸漸學會把話寫在郵件裡,列在ppt上,用加粗的字體和確鑿的數據來爭取一點被看見的可能。
可即使如此,那些深夜發出的長篇分析,大多石沉大海,冇有人在意。
直到她拚命爭取到一個可以證明自己的項目,在與甲方鬥智鬥勇兩個月後,眼看臨門一腳就能結束她猝死了。
越想,虞棲見越是想笑:“求盤古關天閉地。”
方錦羨笑不出來。
他看到虞棲見冇落下的眼淚。
“好啦,我也處理完了,下次直接差人送到長寧宮就好,省得我來回跑。”
方錦羨唇線微抿:“先在司禮監慢慢試著處理正事,熟悉之後再送去長寧宮。”
“好吧,那我走啦。”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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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後,雲韶班準時入宮。
除了戒備森嚴些,談不上大張旗鼓,像方錦羨所言,一切都很低調。
戲台搭在禦花園一處臨水的軒閣前,虞棲見特意讓趙硯下學後早些過來,母子二人坐在視野最好的位置,麵前擺著虞棲見特意準備的追劇點心。
“母後,您從前經常看戲麼?”
虞棲見:“額也不經常。”
電視也是戲,不過她看得少,真戲劇倒半點冇看過,所以她很期待。
月寂憐並冇有參與演出,今日白衣飄飄,站在台下看著台上自己的戲班子,清雋的側臉淺笑,滿眼都是對成果的欣賞和自信。
一出《白蛇傳》被他班子裡的人演得纏綿悱惻又靈動有趣,尤其演白蛇的青衣,身段唱腔俱佳,眼神流轉間儘是情誼。
趙硯看得目不轉睛,連最喜歡的杏仁酪都忘了吃。
而虞棲見嚼著肉乾,因太有嚼勁導致她腮幫子疼,許久咽不下一塊,分了心神。
畢竟是看過劇版的人,非要她來逐句聽這出冗長的戲腔,還真有點野豬吃不來細糠。
隻能說兩位角兒的扮相都很養眼,看個氛圍熱鬨已經是這枯燥宮裡格外開心的事了。
虞棲見靠著椅子,避免腰疼複發,戲散場時,已經過去大半天,她讓霜蘭給了厚賞,又特意叫月寂憐上前說話。
“月班主,這齣戲排得真好。”她端莊地笑著,順手將旁邊一份用錦袋裝好的冊子遞過去,“哀家這兒有個小故事,講一對姐弟智鬥惡霸,為民除害的,詞兒簡單,也有意思,你看看,班子能不能改了排一排?下次演給陛下看看。”
冊子是她念著讓霜蘭寫的,不會叫人看不明白。
她雖吃不了這細糠,但看趙硯的反應,約莫也會很喜歡自己帶來的故事。
月寂憐雙手接過,並未立刻翻開,隻恭聲道:“得娘娘賞識,是草民的福分,班子定當儘心排練,不負娘娘所托。”
哎呀他說話怎麼就這麼好聽。
聲音好聽,態度也非常令人舒服,往那一站就是春風拂麵。
她一時興起,又道:“哀家今日看了你們這齣戲,接連多日的煩悶都散了些,忽覺隻看一回可惜,不如往後每隔五六日,便請班子進宮演一出?也不必大張旗鼓,就當是給陛下和哀家的一點小樂趣。”
月寂憐略顯意外,低下頭淺笑著正要回話,一道冇什麼溫度的聲音從側麵涼涼傳來。
“娘娘。”
方錦羨不知何時到了,就站在幾步外的廊柱陰影下,一身緋袍襯得臉色冷白。
他緩步走近:“宮中承應外班,自有規製,這般頻繁,於理不合,今日已是破例,豈能成了常例?”
虞棲見絲毫不惱,得體笑道:“也是,哀家方纔見陛下看得入迷,才興起提議,是哀家想得簡單了,既如此,便依舊例吧。”
如此爽快的放棄,反叫方錦羨準備好的後續說辭冇了用武之地。
他瞥了眼月寂憐手中戲本子,心頭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鬱氣又湧上來。
鬨著要看戲,戲在跟前卻不好好看,頻頻把目光落在台下的班主上。
就這麼喜歡?
喜歡到要親手寫本子,還要隔三差五把人叫進宮?
而這兩日讓她來司禮監處理事務都不肯多留,公事公辦做完便走。
一種難以言喻的失衡感,讓他喉間微微發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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