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幾日,楊過明顯感覺到黃蓉對他的態度變了。
不是那種刻意的親近,而是一種細微的、幾乎察覺不到的不同——吃飯時,她夾菜的筷子會在他碗邊多停一瞬;練功時,她的目光會在他身上多落片刻;說話時,她的語氣會比對著郭芙更軟幾分。
楊過都看在眼裡,卻裝作渾然不覺。
他依舊是那副恭順的樣子,該練功練功,該行禮行禮,從不多看她一眼。
但他知道,她每一道目光,他都接住了。
這日午後,郭靖在前廳接待客人,黃蓉難得有空,坐在院中的石桌旁翻看一本舊冊子。楊過練完功回來,從她身邊經過,正要回房,卻被她叫住。
“過兒,過來。”
楊過頓住腳步,轉身走向她,在距離三步遠的地方停下:“郭夫人有何吩咐?”
黃蓉抬起頭看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垂下眼簾,翻開手裡的冊子。
“這幾日我看你練功,根基打得不錯。”她說,“但你郭伯伯教你的那些,都是入門功夫。你底子好,光練這些太可惜了。”
楊過微微垂首:“夫人過譽了,弟子愚鈍,還需勤加練習。”
黃蓉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一絲說不清的意味:“你愚鈍?這島上誰愚鈍都有可能,唯獨你不會。”
她頓了頓,將手中的冊子推到他麵前。
“這本東西,你拿去練。”
楊過低頭看去,瞳孔微不可察地縮了縮。
冊子的封麵上冇有字,但翻開第一頁,開篇第一句便是——“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
《九陰真經》。
而且是全本。
楊過抬起頭,看向黃蓉,眼中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驚訝和惶恐:“這……夫人,這太貴重了,弟子不敢受。”
黃蓉看著他這副誠惶誠恐的樣子,不知為何,心裡莫名軟了一下。
“給你就拿著。”她說,語氣裡帶著點不容置疑,“這原是你義父歐陽鋒的東西,當年他逼著郭靖默寫經文,後來幾經輾轉才落到我手裡。你既然是他的義子,練這個也算名正言順。”
她說得輕巧,卻避開了最關鍵的一點——《九陰真經》是天下武學至尊,多少人拚了命都求不到一鱗半爪,她卻這樣輕飄飄地給了楊過。
楊過雙手接過冊子,躬身行禮:“多謝夫人。”
他低著頭,嘴角微微勾起。
不是因為得了《九陰真經》。
而是因為,她已經開始失控了。
一個需要“考察品行再傳武”的人,突然間給了全本真經,這中間發生了什麼,她自己恐怕都不敢細想。
傍晚,郭靖回來時,黃蓉正在廚房忙活。
他走進院子,看到郭芙和大小武在練功,楊過卻不在。他問了句“過兒呢”,郭芙撇撇嘴:“娘讓他回房休息了,說今天練功累了。”
郭靖點點頭,冇多想,徑直去了廚房。
廚房裡,黃蓉正往灶膛裡添柴,鍋裡燉著雞湯,香氣四溢。她聽到腳步聲,頭也不回:“回來了?飯快好了。”
郭靖走到她身後,看著她忙碌的背影,憨厚地笑了笑:“辛苦你了,蓉兒。”
黃蓉嗯了一聲,冇回頭。
郭靖站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對了,芙兒說你把那本《九陰真經》給過兒了?”
黃蓉的手微微一頓。
隻是一瞬間,很快她就恢複了正常,繼續添柴:“嗯,給了。”
郭靖有些詫異:“你之前不是說要先考察考察孩子的品行,再傳他武功嗎?這才幾天,怎麼就給這麼貴重的東西?”
這話問得平常,是郭靖一貫的直來直去。
但黃蓉的背脊卻僵了一瞬。
是啊,為什麼?
她心裡清楚,自己給楊過真經的理由,根本站不住腳。什麼“義父的東西名正言順”,歐陽鋒搶去的武功多了,她怎麼不把打狗棒法也給他?
真正的原因是——
她想起這幾日的夢,想起夢裡那人的目光、那人的觸碰、那人在她耳邊低語的聲音。想起白天看到他時,自己心跳快了的那一拍。想起每一次他從身邊經過,她都會下意識去看他的背影。
她不敢再想下去。
“他……他根骨好,悟性也高。”黃蓉開口,聲音比平時快了些,“練那些入門功夫太慢了,早點練真經,對他有好處。再說了,他既然是歐陽鋒的義子,練這個也說得過去。”
郭靖點點頭,覺得有道理,但總覺得哪裡不對。
他走到黃蓉身邊,低頭看她。灶膛的火光映在她臉上,把她的臉頰映得紅紅的,眉眼間有一種他說不清的神色。
“蓉兒,”他忽然問,“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黃蓉心頭一跳,麵上卻不動聲色:“我能有什麼心事?就是想著這幾天島上事多,有點累。”
郭靖哦了一聲,伸手攬住她的肩:“那今晚早點休息。”
黃蓉靠在他懷裡,嗯了一聲。
但她冇有告訴他,她怕的恰恰就是“休息”。
因為一閉上眼睛,那個人就會來。
夜裡,楊過躺在床榻上,藉著月光翻閱那本《九陰真經》。
他看得很快,不是囫圇吞棗,而是將經文全部記在腦子裡。等全部記下後,他將冊子合上,放在枕邊,閉上眼睛。
識海中,“大夢心經”運轉。
今晚,他要做兩件事。
第一件,是用“夢己”在夢中參悟《九陰真經》。十倍時間流速,一夜抵十天,彆人練一年的功夫,他一個月就能追上。
第二件……
他的意識探向識海中的光點。
那個淡金色的光點依舊明亮,但今日比前幾日多了一絲紊亂,忽明忽暗,像主人的心緒。
楊過的嘴角微微勾起。
他探入那個光點。
黃蓉知道自己又在做夢了。
還是那片桃林,還是那輪明月。
但這一次,她冇有站在原地等,而是往前走。
月光下,桃林深處有一個人影。他站在那兒,似乎在等她。
她走過去,走近,再走近,直到站在他麵前。
“過兒。”她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她自己都冇察覺的期待。
楊過看著她,目光平靜。
“郭夫人今日給了我《九陰真經》。”他說。
黃蓉嗯了一聲,想說什麼,卻被他打斷。
“郭伯伯問您為什麼給的時候,您心裡在想什麼?”
黃蓉愣住了。
夢裡的楊過,從來冇有問過她這種問題。
她張了張嘴,想回答,卻發現說不出話來。
因為那個答案,她自己都不敢承認。
楊過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讓黃蓉心慌的東西。不是**,不是占有,而是——看穿。
“您在怕。”他說,“怕自己為什麼會給一個才認識幾天的人這麼貴重的東西。怕自己為什麼會多看他一眼。怕自己為什麼會在夢裡……”
他冇有說完。
但黃蓉知道他要說什麼。
她的臉燙了起來,想低下頭,卻被他托住下巴,迫使她看著他。
“郭夫人。”他喚她,聲音低低的,“您在夢裡,不用怕。”
黃蓉的眼眶突然濕了。
是啊,這是夢。
夢裡,她可以不用是郭夫人,不用是黃幫主,不用是那個永遠算無遺策的女諸葛。
夢裡,她隻是一個女人。
一個會被一個少年看得臉紅心跳的女人。
“過兒。”她開口,聲音帶著顫。
他低下頭,吻住她。
月光灑落,落花無聲。
這一次,她冇有說對不起靖哥哥。
郭靖半夜醒來,發現身邊的床榻是空的。
他坐起來,看到黃蓉站在窗前,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背影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輪廓。
“蓉兒?”他喚道,“怎麼不睡?”
黃蓉回過頭,臉上帶著一絲恍惚:“睡不著,起來站站。”
郭靖下床,走到她身邊,攬住她的肩:“想什麼呢?”
黃蓉靠在他肩上,目光卻望著窗外的桃林。
“靖哥哥,”她輕聲問,“你說,人為什麼會做夢?”
郭靖愣了一下,憨厚地笑了笑:“做夢?那不是很正常嗎?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黃蓉嗯了一聲,冇再說話。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她思了什麼?
她不敢想。
遠處桃林在月光下輕輕搖曳,落花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