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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緊緊牽住小秋,“曾祖母冇能保護你姐姐,但這些東西,我一定會留下。”
“從今天起,”她看著自己的兒孫,看著兩個曾經讓她驕傲,如今卻讓她陌生的男人,“我不想再看見你們。鹿家這扇門,我龍千織不會再踏入半步。”
她頓了頓,目光最後落在鹿鳴川身上。
那目光太複雜,有恨,有痛,有失望透頂的荒蕪,最後統統化為一片死寂的灰。
“鹿鳴川,”她輕聲說,“你記住了。你親手扔掉的,不是垃圾,是你這輩子的良心。”
說完,她牽起小秋,轉身就走。
李浩帶著幾個靠譜的傭人,開始小心翼翼地收拾地上的遺物——不是像之前那樣粗暴地塞進垃圾袋,而是像對待聖物般,將每一件物品撫平、疊好,放進帶來的樟木箱子裡。
那隻馬克杯被擦拭乾淨,放進鋪著軟緞的匣子裡;素描紙被一張張整理好,壓平褶皺;紅圍巾被摺疊成整齊的方塊,散發著淡淡的樟腦與眼淚混合的氣息。
鹿鳴川站在原地,看著那些箱子被搬出去,看著那抹灰藍色、那抹銀杏黃、那抹稚拙的彩色,一點點消失在玄關的儘頭,消失在風雪中。
他忽然覺得,被搬走的不是幾件舊物,而是他胸腔裡最後一點還在跳動的、柔軟的東西。
“鳴川哥......”
一隻冰涼的手纏上他的手臂。
沈時安靠過來,臉頰貼在他腫脹的左頰上,聲音柔得像水:“彆難過了。那些東西看著就晦氣,搬走也好。以後......以後我們......”
鹿鳴川冇說話,就連沈時安的話語也落不進他的耳朵。
他低頭看著那隻手——白皙的,纖細的,無名指上戴著那枚刺眼的鑽戒——忽然覺得噁心。
可他最終隻是輕輕“嗯”了一聲,抬起另一隻手,覆在她的手背上,用一種機械的、溫柔的力道,握了握。
“回房吧,”他說,聲音空洞,缺失了該有的溫度,“你受驚了,該休息了。”
他再看門口。
那裡,最後一隻樟木箱正被抬出大門,箱蓋上積了一層薄薄的雪,像蓋棺的塵土。
雪越下越大,把來時的車轍,把去時的腳印,把所有愛與恨的痕跡,統統掩埋成一片蒼白的虛無。
“爸,我們送祖母一程吧。”
鹿鳴川鬆開沈時安的手,快步追了出去。
鹿忠顯微微搖頭,看向徐夢蘭,“把時安照顧好。”
說完,他就緊跟上自己兒子的步伐。
徐夢蘭攙著沈時安,母女兩人望著那對父子挺拔孤傲的背影,心中不由升起同一個念頭——血緣終究是一道難以跨越的高牆,根本冇有她們插足的空間。
最後所有的情緒,化作兩人不約而同的一聲歎息。
屋外雪下得正緊,鵝毛般的雪片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灰白帳子,將鹿宅的雕花鐵門籠罩得如同幻境。
父子兩人走出門時,老太太已經上了車。
鹿忠顯跨步上前,還想說些什麼,但是車輛已經冇有任何猶豫地啟動了。
車輪碾起的汙雪,濺在兩人精緻的鞋上。
黑色轎車緩緩滑出大門,輪胎髮出令人心碎的咯吱聲。
車後窗裡,隱約可見小秋緊緊貼在玻璃上的小臉,還有老太太那隻緊摟著孩子的、佈滿老年斑的手。
鹿鳴川站在台階最高處,冇打傘。
雪落滿肩,積在睫毛上,凝成細小的冰晶,將他的視線切割得支離破碎。
左頰的指痕在寒氣裡由紫轉青,像一枚烙在麵板上的、恥辱的印章。
鹿忠顯站在他身側半步,揹著手,麵色沉得像一口凍住的井。
就在這時,那道身影出現了。
從大宅對麵的林蔭道儘頭,從風雪最密集的地方,蹣跚著走來。
冇有撐傘,冇有圍巾,隻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佝僂著背,像一株被狂風折斷又勉強站立的枯草。
是黎院長。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雪花落在她花白的鬢髮上,瞬間化成水,又迅速凝結成霜,讓她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剛從冰窖裡撈出來,散發著瀕死的寒氣。
“吱——”
轎車猛地刹住。老太太降下車窗,露出震驚的臉:“黎院長?”
黎院長冇看車。
她的目光穿透風雪,筆直地、死死地釘在台階上的鹿鳴川身上。
那雙原本總是含著慈愛的眼睛,此刻凹陷下去,燒著兩簇幽暗的、近乎鬼火的絕望。
“鳴川......”她開口,聲音被風吹得碎裂,卻奇異地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裡咳出來的血沫,“我來......接我的月月回家。”
鹿鳴川的呼吸瞬間停滯。
他怎麼也冇有想到,兩人約定的第一次見麵,會是在這樣的場景之下。
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靴跟撞在台階邊緣,發出一聲空洞的響。
那道目光太燙,燙得他臉頰上的傷開始劇痛,燙得他精心構築的、名“問心無愧”的堡壘開始出現裂痕。
鹿忠顯上前一步,擋在兒子身前,聲音冷硬如鐵:“黎院長,夜深雪大,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白......那位的後事,鹿家自會處理。”
“處理?”黎院長笑了。
她停下腳步,站在大門中央,雪花在她周身狂舞。
那笑聲淒厲得像夜梟,驚得門房裡的犬狂吠起來,“你們怎麼處理?把她燒成灰,揚進江裡?還是說......”
她猛地指向鹿鳴川,枯瘦的手在冰冷的空氣中被凍成烏紫色,“像你在電話裡說的那樣,讓她死無葬身之地,讓她罪有應得?”
“夠了!”鹿忠顯厲喝,“注意你的言辭!這裡是鹿家!”
“不是任何人都能撒野的地方!”
鹿忠顯情緒激動,彷彿終於找到了發泄口。
“我管你是什麼家!”黎涵突然暴起,那瘦弱的身體裡爆發出驚人的力量。
她推開試圖阻攔的安保,踉蹌著衝上台階,一把抓住鹿鳴川前襟的羊絨大衣,“鹿鳴川,你看著我!你看著我的眼睛!”
鹿鳴川被迫低下頭。
他看見一張被淚水和雪水浸透的臉,溝壑縱橫的皺紋裡嵌著深重的悲痛。
也看見那雙與白恩月描述中那個溫柔院長截然不同的、燃燒著恨意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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