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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忠顯臉上的表情終於柔和,“這樣就對了。”
鹿鳴川緊握著的拳頭慢慢鬆開,“可以了嗎?”
“明天公司還有早會,我想休息了。”
鹿忠顯卻像是冇有聽見,轉向正擦眼淚的沈時安。
“安安,”他第一次用這樣親昵的稱呼,彷彿要把方纔刀光劍影的爭執統統收起,“以後鳴川再讓你掉一滴淚,我親自家法伺候。”
沈時安睫毛上還掛著將墜未墜的淚,被這句突如其來的“擔保”驚得忘了眨眼。
她下意識護住小腹,掌心貼著尚且平坦的弧度,像護住捆綁她和鹿鳴川關係的寶物。
徐夢蘭最先反應過來,狐毛披肩跟著肩膀一鬆,唇角翹出得體的笑紋:“忠顯哥這話,我可記下了。”
她輕撫女兒的後背,聲音帶著體貼,“安安,還不謝謝伯父?”
沈時安吸了吸鼻尖,淚珠順勢滾落,在羊絨地毯上砸出深色的小圓點。
她微微躬身,嗓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哽咽:“謝謝伯父......給寶寶謝謝爺爺。”
一句“爺爺”,像最後一枚楔子,把鹿忠顯釘在既定軌道。
他眼底殘存的冷冽徹底融化,甚至伸手虛扶了沈時安一下:“身子弱,彆久站。”
鹿鳴川站在碎紙與玻璃渣中央,浴袍半敞,鎖骨下的指甲痕被燈光映得猩紅。
他看著父親朝沈時安遞出“免死金牌”,忽然覺得可笑——那張薄薄的臉麵,竟能決定兩條人命的去留。
“爸。”他啞聲開口,像把冰碴含在舌尖,“二月十四,我準時到場。其餘的——”
他目光掠過沈時安仍泛紅的眼尾,落在窗外漆黑的雪夜,“彆再逼我。”
鹿忠顯冇回頭,隻抬手揮了揮,示意李嬸把碎紙清掃乾淨。
沈時安垂眸,唇角卻悄悄翹起一個極小的弧度。
她知道,這一局,她贏了——至少表麵如此。
徐夢蘭適時上前,挽住鹿忠顯的手臂,聲音溫婉得像摻了蜜:“忠顯哥,既然婚事定了,我得重新擬賓客名單。安安身子嬌,婚禮細節可容不得半點馬虎。”
鹿忠顯“嗯”了一聲,目光落在沈時安小腹,語氣罕見地柔和:“我會讓李浩安排好專人照顧她,絕不會出半點岔子。”
沈時安心口猛地一跳,抬眼時,淚光已換成受寵若驚的惶然:“這......太麻煩了,我——”
“你懷著鹿家的長孫,理應如此。”鹿忠顯打斷她,聲音不高,卻一錘定音。
他轉而看向仍杵在陰影裡的兒子,語氣恢複慣常的冷硬,“鳴川,送安安回房。彆再讓我聽見她哭。”
鹿鳴川冇應聲,他把紙片攥進掌心。
“走吧。”他走到沈時安麵前,伸手卻避開她的小腹,隻握住她手肘外側,力道剋製。
沈時安順勢靠過去,毛髮掃過他下頜,帶著勝利者特有的甜腥氣息:“鳴川哥,慢點兒,寶寶怕晃。”
兩人相攜出了門,背影被壁燈拉得細長,像一條被強行係在一起的繩。
鹿忠顯目送他們消失在轉角,才抬手揉了揉眉心。
新管家遞上熱茶,他冇接,隻低聲吩咐:“把二月十四的場地、請柬、媒體通稿,全部過一遍。再出差錯——”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地毯上那幾點已乾涸的淚漬,“你就跟著一起滾。”
管家躬身應“是”,額頭幾乎貼到膝蓋。
徐夢蘭笑著打圓場:“忠顯哥彆動氣,雙喜臨門,氣壞了身子可不值當。”
她嘴裡說著喜慶話,眼底卻閃過一絲冷光——那是對鹿鳴川的警告,也是對女兒的提醒:遊戲纔剛剛開始,誰若先心軟,誰就輸得屍骨無存。
鹿忠顯站在窗前,看著夜色裡漸漸被覆蓋的車轍,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自己也曾在這扇窗前,為另一個女人寫下婚書——紅紙金字,最後卻燒成灰,被一場春風吹散。
他抬手,隔著玻璃碰了碰冰涼的夜色,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能聽見:“這一次,鹿家不能再輸——”
走廊的壁燈一盞接一盞亮起,又在鹿鳴川的身後逐一熄滅,他低著頭把每一步都數得清晰而漫長。
鹿鳴川推著沈時安停在客臥門口,門把是銅的,觸手冰涼。
“到了。”
他聲音不高,也聽不出情緒的起伏。
沈時安冇動,手指仍搭在他腕上,指尖透過襯衫傳來一點潮意。
“我想抱一下。”
她仰頭,聲音柔軟帶著幾分撒嬌打得意味,“就一下。”
鹿鳴川垂眼看她,眼底冇有漣漪,隻有燈下一片鈍鈍的灰。
“好。”
他說,彷彿隻是一道必須完成的工作步驟。
手臂抬起,動作不帶有半點溫度——左臂從她肩後繞過,右手懸在半空,指尖最終落在她肩胛骨上方,隔著羊絨,停住。
冇有收緊,冇有輕拍,甚至冇有呼吸的起伏。
像兩台程式尚未對接的機器,被臨時拚在一起,隻要不散架,就算完成任務。
沈時安把額頭抵在他胸口,聽見那顆心臟在胸腔裡勻速跳動——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咚、咚、咚,
每一下都離她很遠。
她忽然想起自己曾經是多麼渴望這一刻的到來,可是當這一天真的以這樣的方式來到,她才真正明白——
原來,被抱住也可以這麼冷。
“晚安。”
鹿鳴川先開口,聲音從喉骨裡直接滾出來,冇有溫度,也冇有回聲的餘地。
同時,手臂收回到身側,像收回一把用完的傘,摺疊、歸位,一氣嗬成。
沈時安還維持著那個姿勢——腳尖微踮,帶著一點甜膩的香水味,此刻卻像失效的誘餌,釣不起任何迴應。
她嚥了口唾沫,把失重感咽回去,彎起眼角:“晚安,鳴川哥。”
門被輕輕帶上,鎖舌彈回的“哢噠”聲,比任何一句拒絕都乾脆。
走廊重歸寂靜。
鹿鳴川冇有立刻離開,他站在門口,背脊貼著牆,指節無聲收緊,又鬆開。
良久,他抬手,看了看剛纔抱過她的掌心——
那裡空空如也,卻像沾了一層看不見的霜。
他低頭,把掌心在浴袍側縫擦了一下,再擦一下,直到麵板髮熱,才垂回身側。
轉身時,他聽見自己腳步聲在長廊裡拖出鈍鈍的迴響。
而門後,沈時安背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到地毯上。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小腹,又摸了摸剛纔被他碰過的肩胛——
溫度早已散儘,隻剩羊絨上兩道極淺的褶皺,像被風雪壓過的草莖,很快就會被撫平。
她忽然笑了,笑得眼角發潮,卻死死咬住下唇,不讓聲音溢位來。
“沒關係......”
她對著黑暗輕聲安慰自己:
“來日方長。”
“總有一天,他的心也會屬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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