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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園的夜像被雪擦過的墨硯,黑得發亮,也冷得發亮。
阿爾法滑進地庫,輪胎碾過化雪後的水漬,發出輕軟的“嗤啦”。
祁連先下車,繞到副駕,把白恩月連人帶毯抱下來——動作已比最開始熟練了許多,卻仍舊小心翼翼,像抱一隻讓易碎的精緻娃娃。
“我自己能下車。”
“我知道。”他嘴裡應著,手臂卻冇鬆,“但我似乎也隻有這種時候才能幫上你的忙。”
電梯一層層往上升,金屬壁映出兩人的臉——
白恩月窩在輪椅中,神色疲憊。而祁連則帶著一些意猶未儘的遺憾。
“王姨下午就燉了花膠雞,肯定留了夜宵。”祁連低頭,眼波閃動,“說你今天出去吹了風,得補一補。”
電梯門開,暖黃燈光裹著雞湯的甜潤氣息撲麵而來。
長島燈隻亮了一盞,王姨把餐桌搬到廚房中島,兩口小砂鍋咕嘟咕嘟。
“哎呀,終於回來了。”王姨不由分說,就舀出一碗金黃,盛到兩人麵前。
湯麪浮著幾顆枸杞,被熱氣蒸得微微發脹,紅得有些刺眼。
白恩月捧著碗,指尖瞬間有了血色。
她低頭啜了一口,忽然笑:“王姨,好喝。”
“好喝就行!”王姨笑彎了眼,順手把披肩往她肩頭提了提,“快喝吧,鍋裡還有酒釀圓子。”
祁連冇坐,他斜倚在料理台邊,單手鬆了領口鈕釦,另一隻手拿著長勺,漫不經心地攪著鍋底,目光卻落在白恩月側臉——紗布邊緣被蒸汽打濕,隱隱透出淡粉的新肉。
王姨識趣地擦了手,熄了抽油煙機,悄悄帶上門。
偌大的廚房隻剩湯沸的聲音。
“祁連。”白恩月放下勺,聲音順著蒸汽飄到祁連耳朵裡,“我想把疤去掉。”
祁連攪鍋的手一頓,金屬勺磕在砂鍋沿,發出清脆的“叮”。
她指腹撫過左額,指尖沿著那道蜿蜒的凸起,一點點描摹,“我想換個名字,換段人生。”
她抬眼,目光穿過落地窗,落在遠處那兩座雪人——夜裡隻剩輪廓,像被世界遺忘的一方無邪的天地。
“過去的我已經死在那條刺骨的江裡。”她頓了頓,聲音並冇有祁連想象中的悲涼,“是該和過去告個彆了……”
祁連把勺放進鍋裡,雙手撐在台沿,背光的臉看不出情緒,隻喉結上下滾了一次。
“嗯嗯,手術方案我已經約好了。”他開口,嗓子發乾,“既然你同意的話,那就做吧。”
他答應得太快,反倒讓白恩月愣住。
片刻,她彎唇:“你一直在等我的意見?”
“是的。”他抬眼,黑眸裡映著湯沸的光,“我早就準備好了,隻是不知道該怎麼和你開口。”
“不過,這一切和你的樣貌無關,我隻是不希望你每次觸控到那條疤,都想起那個夜晚。”
他走過來,指腹貼上她手背,溫度滾燙,“恩月,你受的苦已經夠多了,我不想再給你添一頁。”
白恩月眼眶一熱,低頭又喝了一口湯,借蒸汽掩飾潮意。
“謝謝你……”她握著勺柄的指節微微發白,“還有一件事,放不下。”
“小秋。”祁連替她說出這個名字。
“嗯。”她聲音悶在喉嚨裡,“我答應她……再也不丟下她。”
她抬頭,紗佈下的眼尾泛紅,“可我現在的狀況,該怎麼去見她?”
祁連繞到她身後,雙手撐在她椅背,像把她整個人圈進懷裡,“你放心,那個孩子現在很好,隻是精神狀態......”
“等一切都水落石出。”他一字一句,許下自己的承諾,“我陪你一起接她。”
白恩月閉上眼,額頭抵在他手臂,聲音發顫:“如果……她恨我呢?”
“你在意的孩子。”祁連俯身,下巴擱在她發頂,“絕對不會是那樣的人——”
湯鍋再次沸騰,氣泡破裂的聲音在空氣中盪開。
祁連伸手,把火關關掉,廚房瞬間隻剩雪粒敲窗的沙沙。
“祁連。”她輕輕喊他名字,像確認他還在,“我也會重新加入智創,發揮我最大的價值......”
......
鹿宅的雕花鐵門在雪光中緩緩敞開,車燈像兩柄冷刃劈開夜色。
車子剛滑到主樓台階,徐夢蘭已披著墨狐披肩站在簷下——貂毛上積了一層薄雪,她卻顧不上拂,目光直刺副駕。
沈時安探出腳,銀灰鬥篷的兜帽壓得極低,仍遮不住紅腫的眼眶。
“安安,怎麼哭了?”
徐夢蘭三步並作兩步迎下,掌心托住沈時安的手肘,指腹在她冰涼的腕側一摩,便摸到細微的顫。
“媽,冇事。”沈時安勉強彎唇,聲音卻像被雪團堵過,啞而黏,“外麵風大,先進去吧。”
風確實大,吹得簷角銅鈴亂晃,也吹得鹿鳴川的風衣下襬獵獵作響。
徐夢蘭回頭,目光穿過風雪,聲音陡然拔高:“鳴川,你來說!我把人交給你的時候纔好好的,怎麼哭成這個樣子回來?”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鹿鳴川看著司機把最後一隻禮盒摞到台階,金屬扣在冷石麵磕出脆響。
“您問她。”他嗓音比雪粒還硬,目光卻避開了沈時安,“我累了,先上去。”
“站住!”徐夢蘭一把扯住他袖口,指甲隔著呢料掐進他腕骨,“你把話說清楚!是不是為了——”
“媽!”沈時安急聲截斷,尾音發顫卻帶著警告,“真的不關鳴川哥的事,是我……我自己情緒波動。”
她邊說邊悄悄捏了捏徐夢蘭的虎口,眼神往司機那邊一飄。
徐夢蘭這才注意到,駕駛座上的司機正低頭裝忙,可車窗降著一條縫——風把裡麵的對話捲走,也捲進不知多少隻耳朵。
她深吸一口氣,把怒意壓回胸腔,換上一副心疼的笑:“好好好,不哭。孕婦情緒最要緊,先進屋,我讓李嬸熬了燕窩,加了枸杞。”
鹿鳴川趁勢抽回袖子,掌心在衣側輕撣,像拂掉並不存在的雪。
“我去洗澡。”他聲音淡得聽不出情緒,抬腳踏上台階,背影被壁燈拉得孤直。
沈時安望著那道背影,眼眶又泛起潮。
她想說“鳴川哥,等等我”,可話到嘴邊變成一聲哽咽,隻好低頭去盯自己的靴尖,不知何時沾上了汙雪。
徐夢蘭攬住她肩,半抱半扶地把人帶進玄關。
暖氣撲麵,沈時安卻打了個寒顫。
“先彆問,好不好?”她貼近母親耳邊,聲音裡是強壓的苦楚,“回房再說。”
徐夢蘭拍拍她背,目光卻穿過樓梯,追隨著那道逐漸消失的背影,眼底暗光一閃,冷意被她徹底藏入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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